(七)
降服马驹的喜悦持续到一觉睡醒,半夜,尼玛多吉拿了手电筒,出去看看那野小子。不看还好,一看又吃惊、又心疼。
用绳绊绊住前后脚的马驹在草坪上站着,那是块专门留来割越冬饲草的草坪,草茂盛得可以盖住羊背。此刻的它一动也不动,高昂着头,粗大的尾巴驱赶着飞蝇、蚊虫。而它周围的草整整齐齐,没有被啃过的痕迹。有露水了,草叶尖的露珠在手电光下熠熠闪亮。那盆用茶水拌好的糌粑汤汤依然没动,它没喝。
尼玛多吉以为它累了,累得吃不下草。
天亮以后再去看,马驹仍然什么也没吃。一见到他,它就喷着粗气,目光闪闪,那是一双惊惧不安充满愤恨和敌意的眼睛!
太阳出来了,尼玛多吉蹲在一旁望着它,它也望着他。他走到它身边,它就烦躁起来,鼻息如雷。过了中午,它的肚皮已完全瘪了下去,眼皮张张合合,那眼神里除了倦意再也看不出什么。他拿来碗豆、拿来元根。它连鼻孔也不动一下,它仍然什么也不吃。
尼玛多吉失望了,他以为这马儿并不是什么良驹、而是匹病马。只有病马才这样,累了就长时间吃不下东西,病马没有大用。
他又走到它身边,它不再鼻息如雷,它看也不看他一眼。尼玛多吉默默为它解下脚绊,摇摇头,站在那里看它怎么离去。
马驹像明白了什么,小心低头用鼻尖触了触没有了脚绊的前腿,犹豫着走了两步,忽然抬起头来。尼玛多吉看见它两眼放光,它昂起头,扬扬漂亮的鬃毛,喷一个响亮的鼻嚏,迅速扭头看了他一眼,猛然掉过头去,撩开颀长的四腿,像阵风,跑了。
尼玛多吉想了想,提上套马绳,暗暗地跟上去,风不停地把它身上的汗气送到他的鼻孔,这使尼玛多吉很放心,风朝着这边就不会因为自己的气味把它惊走。
他悄悄地看。只见它跑几步就停下来啃几口路边的草,嚼着,又跑,跑几步停下又猛啃一阵,它真是饿急了!
说什么“动物的花纹在皮上,人的计谋在心里”,尼玛多吉又惊又喜,这马儿居然骗过了自己的眼睛。
他猛地从藏身的石头背后站立起来,“唰”地一下,套绳准确地套在了马驹的脖子上。
小马驹吃惊地挣跳起来,把他从石头后拖出来,他吆喝了一声,柱头似的立定了。也许是肚里没有东西、马驹的力气没有恢复,也许是马驹认出了他,它居然没有再挣扎、站住了。
它闭上眼睛,垂着头,泥塑似的站着,不吃。
过去了一夜,又一天也要过去了,它依然不吃,尾巴动得有气无力。
全村的人都来看,人们惊讶不安,从没见过这样的马。在人们的议论声中,尼玛多吉却在幻想:再等、再等一阵说不定它就要开始吃了……但那马儿,任风吹动鬃毛、尾巴,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没有要吃草的样子。
两岁多的儿子呷马仁列来了,一手拉着他,一手指着马驹,发音不清的说着:马驹、马驹。尼玛多吉心里一阵发痛,儿子这么小,也知道小马驹受苦了!
尼玛多吉晕晕乎乎地走到马驹身边,对它说话,耳朵也不动一下,拍拍它,它纹丝不动。
他站立起来,炸雷似的吼了一声:“去吧!你、去吧!”
马驹惊得睁开双眼,它轻轻的动了动一只前脚,抬起了头,用冷峻、孤傲的目光环视人群,又看了看他,小心翼翼迈开步子,走得很慢,但没有回头,走了。
(八)
马驹从此再也没进过木杆围成的马厩,马群回到马厩,它整夜都在栏外,用喉咙里发出的呼呼声响同栏里的马群招呼。它好像一下变成了大马,显得冷漠而暴烈,它总是躲着人。就在那一年冬天的一个风雪早上,有人发现离露天马厩不远的地方,一匹巨大的狼死了,头碎肚子破了。村里人都明白,倒霉的饿狼遇上那匹整夜都在马厩外边,身上有红白二色的马!
神骏、神马的名声不胫而走。
文化革命都进行了七、八年还有什么神!公社的有个“头头儿”听后很生气,他认定这是个抓反面典型破除迷信的机会。抽调来十五、六个精壮的基干民兵,带上三条明火枪。他说非把这匹马抓住备上鞍子,骑给人们看看不可。
尼玛多吉听说马驹和马群都被赶进了用土墙围起来的晒场。他赶到打青稞的晒场时,十几个人已把马群轰走了,宽大的晒场只剩下那匹马驹。它一次又一次躲开就要套住它脖子的绳索,朝想接近它的人又踢又咬。这群人就搬来木杆,一层一层的围上去,它腾跃的场地越来越小,好几次,绳索擦着它的耳朵而下。那个公社头头儿手舞足蹈,指挥人群快点冲上去。
尼玛多吉急得浑身发汗,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大声喊道“算了吧,你们抓不住它的”。
“胡说”公社头头儿吼道:“马上捉住给你看,看它神不神… … ”
正在说这话时候,那匹红白颜色今集于一身的马驹忽然扬鬃长嘶,平地腾空而起。尼玛多吉一抬头,只觉得是一片红云、一片白云从他头顶上飞过去了!所有人都呆了!
它跃过一人高的土墙,在庄稼地里扬起漫天灰尘,朝山沟里飞奔而去。
公社的“头头儿”火冒三丈,指挥着十几个人也朝山沟追去。
第三天下午,村里忽然大乱,公社头头儿喝道:“什么神马不神马,还不是被我捉住了!还不看看去!你们这些迷信脑袋们!”
马驹果然被抓来了。只见它浑身泥土、血痕,背上压着两条装满泥沙的皮口袋。塞在它嘴里的铁条似乎分外粗大,因为铁条左右吊着一个铁环,环上穿着皮绳,一左一右两个人拉着。而那两条皮口袋还坐着一个人,挥舞着风响的皮鞭。马驹强健的四条腿在四、五百斤的重压下哆嗦着。艰难的迈着小碎步,它那血红的双眼朝上翻着,似乎是在朝天空张望。
尼玛多吉脑里“嗡”地响了一声,他一言不发就朝马驹跑去。村里的男女老幼一涌而上,人们诅咒着:它是马,你们还是人呀!
混乱中,马驹身上皮口袋被掀落在地,好多人也不知被谁打得流了鼻血、掉了牙齿。可那匹马被强行拉走了… …
后来才听说,那伙人分成三组轮流追那马驹,不让马驹休息,还鸣着枪,硬把马赶进一片树林,才用绳索捆住,按翻在地上,往它嘴里塞进嚼铁,又驮上泥沙,用鞭子赶了回来。
事后,从支书队长其麦多吉到尼玛多吉,村里好些人都被叫到公社去学习,提高觉悟,追查谣言,写保证,保证以后不再迷信。
放他们回去时,公社“头头儿”交经给其麦多吉八元钱,说是卖马驹的钱。其麦多吉把钱扔在地上,一匹马才管八元钱?公社头头儿说,那匹马你们不骑,又不用来驮东西,八元钱也不值。把钱捡起来!好坏多少是集体财产!
(九)
区上忽然来了通知,说是考虑到尼玛多吉从部队上回来那么久还没安排工作,区上正好缺个炊事员,月工资40元,让尼玛多吉快去上班。尼玛多吉已死了参加工作的心,可听说那匹马被区上买去了,想了一夜也就去了。
原来区上的头头儿喜欢好马快枪。那天路过公社,一眼就认出了马驹是匹好马。就让公社“头头儿”给其麦多吉生产队转交六十元钱,把马牵到区上。不料怎么也无法骑上马背,那马太野,又不好好吃草料。听说其麦多吉生产队有一个从部队回来的尼玛多吉骑过这匹马,就决定让他参加革命,改造那匹野马。
尼玛多吉跑到区上专门喂养公家马匹的马厩里一看,还真是它。可怜它几乎被捆在几根木柱之间,越发显得高大,但瘦骨棱棱,它狂暴依然,怒气腾腾,嘶声却悲切。
“它吃吗?”尼玛多吉问管理公家马匹的干部。
“有时吃,但吃得很少”管理公家马匹的干也忧心忡忡“看,瘦成这样,要饿死的”。
“它身上带着绳子就不吃,全给它解下看它吃不吃”
尼玛多吉心里没有把握,因为它知道要把它放了它才吃。
“解绳子? 跑了呢?”
“跑了也比饿死好,是不”?尼玛多吉反问道。
那位管理公家马匹的干部就点了点头。
尼玛多吉轻轻地抚着它的脖子,好小声、好小声的对它说,你受罪了。它忽然安静下来,看住它,似乎认出了它,他慢慢地把它前腿、后腿和腰上捆的绳索都解了下,只留笼头缰绳,牵它出了马厩,来到区院坝外边的水沟边。
水沟里的水很清凉,沟边的草也还好。它只把鼻子在水面上触了一下,没喝水也不吃草。
它昂起头看天,看四周的山,看远方。尼玛多吉心里“咯噔”地一响,这时马驹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尼玛多吉几把就解下了马笼头,而马驹却没有反应。尼玛多吉愣了一阵,猛然大吼道:“去吧,你……去吧!”扬着巴掌在它背上一拍,它一摇头,似乎清醒过来,再摇摇头,的确,头上、嘴里也没什么东西了!它昂起来,那声震云天的嘶鸣依然那么雄壮,它没有再犹豫,朝着它出生的地方狂奔而去……
尼玛多吉不知手里的缰绳掉了水沟,突然醒悟,赶快弯腰从水里捞出来,他直起腰时却看见那马闪电般朝他奔来,却又在距他十多步远的地方站住,朝着他嘶鸣、跳跃,忽然,它转身就跑,一会便没了踪影… …
(十)
区上那位“头头儿”坚决不同意说是尼玛多吉故意放走了马的意见。但他又说,还没正式报到就使公家财产受到损失,没有责任心的人,还是不用的好。也不能说走就走,要赔偿才准走。赔六十元钱。
尼玛多吉一听这话好高兴,赶紧答应赔,可身上只有二十元钱。区上的“头头儿”就说先赔二十,四十块回去了赶快带来。
一天班也没上成,尼玛多吉就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