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马二

书名:康藏异闻 作者:贺先枣 字数:87613 更新时间:2019-09-10

  (四)

  临走,舅舅对尼玛多吉说,公社的干部说的,县上在准备成立革委会,公社也要成立.等成立完了,就会研究从部队回来的人们的事情了。尼玛多吉一边答应着,一边就赶着驮牛上了路。公牛组起码还要在半高山上呆一个月才往沟里搬,半高山的草不多了,公牛们老往矮处跑,少了一个人,要把牛管好拦住,难哩!尼玛多吉急着往公牛组去。

  驮牛背上有点东西,走得就慢。走到奶牛组帐篷前,还不到正午,拉姆错她们都不在,只有依嘎阿妈守帐篷。喝了茶,尼玛多吉很无情绪的上了路。

  一想起要等县上、公社那些什么会成立完了才研究自己的事,尼玛多吉就心烦。他从小就在村里放牛放马,等到去当了兵,又分到“军马场”放马,放马也不怕,谁想才放了大半年,靶也没有打几次,许多人都调去“支左”去了,或者到什么地方参加“军宣队”去了。尼玛多吉不识字,哪儿也不让去。他放的那批马又赶到别的军马场去了,不知怎么的就让他回家转。入团入党的事都还没来得及提出来,就回来了。回来还不好意思对别人说连枪把子也没握热,越想越心烦。

  烦了就打那牛,那头牛却是个不怕打的,还是慢慢走,想很用力打,又不忍心,尼玛多吉心头很窝火。幸好不知怎么一下又想起了那头小马驹子,心头一舒畅,尼玛多吉就唱了起来:“阿拉阿拉阿拉热,塔拉塔拉塔拉热,你是从天上下来的神骏,在人间走再远的路也不说不去… …”

  (五)

  一晃三年。叫尼玛多吉去工作的通知还是没来。拉姆错当上了母亲,尼玛多吉给儿子取了个名字叫“仁列”意思是文化。拉姆错总觉得喊起来不是味道,便去请教早已不在庙里住了的喇嘛仁青翁加,仁青翁加给孩子取名呷马仁列,这才顺口起来。

  那匹双色马驹也悄悄长大。自从它出生这三年来,其它壮龄母马也连续产仔,还都活下来,只是没有一匹像它那样漂亮。于是,牧场上流传着因为双色马儿的降临,才让马群得到护佑、壮大的说法。

  这年秋耕的时候,对拿工资过日子的想法越来越淡的尼玛多吉正赶牛翻地,忽然看见马群缓缓过来,而那红白颜色集于一身的马驹走在马群最后。

  尼玛多吉停下铧犁,呆了似的望着它。只见它,昂首扬鬃,不慌不忙,有点骄傲似的走着。按照本地说法,这马驹下地三年该是一岁,有力气了。这三年间,它出落得身材高大均称,浑身肌肉结实饱满,长鬃如火焰,胸脯宽厚似石崖。前腿似箭、后腿如弓,四个园蹄宛如四个倒扣着的小盆子。额头上的白点,完全长成了一个弯弯的月形,鼻孔圆润,铜铃似的双眼炯炯有神,双耳前后摇摆,浑身灵气四溢!真是天造的神物!

  尼玛多吉心里腾起一种欲望,别说在这里,就是在军马场上,他也没见过这样的骏马。他在心里喊道:“所它调教出来,把它调教出来”,丢下铧犁,他就朝它走去。

  但是尼玛多吉马上就知道,接近它几乎不可能。它一直看着他,他朝它走几步,就退几步,他停它也停,他走它也走,像顽皮的小孩在逗大人玩。自从那跛脚白色母死去一年多来,别说人,连其它马也没有接近过它,它从不同其它马追逐嬉戏,总是孤傲的在马群前后、四周游走,不在马中,也不离太远。

  “我要给那匹马备鞍了”尼玛多吉对仍是支书队长的其麦多吉说。

  “按理说,也该了。但我看得出来,它野,比所有的马驹都野”,其麦多吉也是调教马儿的行家。

  “你要同意,我就去了”尼玛多吉很自信。

  “队上多一匹能租出去挣点马脚费的马儿,为什么不同意?”其麦多吉说。

  (六)

  那天早上,露天马厩的大门像平时一样打开,马儿依然一匹跟着一匹朝外走去。那马驹还是走在最后,突然它发现尼玛多吉把它拦住了。它昂起头想扭身绕过去冲出门,但木栏的门已经合上了。它到底还小,它不知道还可以从木栏上跳出去,它躲尼玛多吉的办法是朝后退,直到退到木栏抵住了它的屁股,它没防到一根结实的牛皮筋索从天而落,套在了脖子上。它惊恐起来,摇头挣脱,牛皮筋绳索另一头的那双手却那么有力。它还没再次昂起头,尼玛多吉顺着绳索已纵身到了它身前。

  惊慌的马驹一声长嘶,后腿直立,两只巨大的前蹄在半空中划一道弧线,势不可挡的朝尼玛多吉砸来,木栏外围观的人群一片惊叫。尼玛多吉眼疾腿快,闪身躲开。马驹两只前蹄刚一落地,他一条胳膊就挟住它的脖子,马驹还没还得及挺直脖子,他的另一只手就掰开它的嘴塞一条冰硬的铁条,这几乎是眨眼间的事情,它讨厌铁条的臭味,它恶心的低下头,用舌头往外顶,用牙齿咬,它想吐出那铁的马嚼子。

  马驹上了尼玛多吉的当,正当它一心一意对付口里铁条时,他跃上了它平滑肥实的背脊。马驹突然浑身颤抖,它虽稚嫩,但对于他150多斤的体重并不在乎,它是害怕,它是恼怒,它不明白所发生的事情。

  栏门突然大开。马驹瞪圆眼,它的头被他拉得不由自主昂了起来,铁条仿佛陷进了它的嘴角嫩肉,它痛,它喷出了白沫。它跳,它原地打转,马背上的尼玛多吉举藏在袖筒里的鞭子,朝它那滚圆的,从没挨过抽打的屁股上轻轻抽打了一鞭。

  马驹吃惊地往前一蹿,一双后腿蹬地猛跳猛颠,他却纹丝不动,像钉子一样钉在它背上。小马驹愤怒的冲过围栏,箭一样射了出去。惯性、拉力同时暴发,尼玛多吉一下骑到马脖子上,他在空中一腾又骑回马背。狂怒的马驹又一次前腿直立,尼玛多吉用双腿把它夹得更紧,他几乎成了它身上的一个部位。马驹咆哮着,猛然倒地一滚,围观的人再次惊叫起来。尼玛多吉却已跳离马背,站在地上,手中却拉着连着它口里那根铁条的绳索。马驹忽地站立起来,他也几乎在那一瞬间又跳上马背。

  马驹放开了四蹄,开始了它生平第一次负重的狂奔。

  他伏在它背上,他感觉得到它的一呼一吸,感觉得到它的腰身、它每一举步时力量的释放。飞奔腾跃,显出了它腰身超常的韧性,四蹄急收急提,落地平稳,显出了它非凡的快捷。尼玛多吉花怒放,这是匹真正的良驹在奔驰,如狂飙冲出山谷,像急流泻下陡滩。

  大地在马驹的蹄下发出轰轰的声响。尼玛多吉在马背上长啸出声:“啊――嗬嗬”,声震云天,一片彩云上摇晃着一个矫健的身影,一阵狂风卷起的尘土飞上了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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