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牛大会
公鸡扯开嘹亮的喉管刚刚叫响头遍,李三鞭老汉便赶着“单角”一前一后蠕动着走出石窝村。起先是两个模模糊糊的影子,走着走着就显出清晰的轮廓,身后也布满麻麻点点、大大小小涌动的黑影。这时候,那条通向县城的沙土大路骤然生动起来,吆喝声、叱骂声、鞭打声,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塞满黎明前的空中。
李三鞭老汉微驼着背走在路上,两条腿像两根移动的木桩。他觉得风在耳旁呼呼地吹着,空中弥漫着秋天的香气,便使劲吸一下鼻子,咂咂嘴唇,然后定定地看着眼前朦朦胧胧、一颠一颠的牛屁股,心里就细细盘算,从石窝村到县城一歇也不停地走,少说也得五个小时,五个小时该是多远的路程呢?他真怕累坏了“单角”,累坏了“单角”,谁来耕那些剩下的地呢?谁来种麦呢?这样想着心里就莫名地烦躁,心里一烦,就不满地骂道,耍弄人哩。骂过之后又觉得不该,说不定人家会给牛打打防疫针,还发点什么,要是发个草帽自己就戴了,要是发条围巾就给了老伴吧。
“单角”其实是一头很老的黄牛。三年前,也就是儿子转成职业兵那年,三鞭老汉养的那头黑牛七天七夜不吃不喝,肚子却越鼓越大,像怀着牛犊子,最后,鼻子、嘴巴、耳朵流出一股一股的脓血就呜呼哀哉了。三鞭老汉用粗糙手掌抹着流到嘴巴上的眼泪,觉得那头黑牛走得凄凄惨惨不明不白,真是可怜,干了一辈子,临死也没吃上一顿饭,就想埋了。可老伴不同意埋。老伴说,总不能白白扔掉,那可是钱呀!三鞭老汉想来想去,还是依了老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