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山签下十五万付款确认的当天晚上,陈砚在同学群里沉默了很久。过去他只要说一句林照家快倒了,群里总有人接话。有人跟着嘲讽,有人发几个看热闹的表情,张扬也会半真半假地补两句,把气氛拱起来。可这一次,没人敢轻易接。
张扬白天刚从建国五金回来,在群里发了几张照片。照片里,车间灯亮着,工人正在赶江北职院的护栏配件,公告栏上贴着工资补发表、银行受理确认和陈氏地产付款确认。那些纸拍得不算清楚,却足够让人看明白一件事。林照家没有倒。陈砚盯着手机屏幕,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最恨的不是林照翻身。是林照翻身这件事,被同学们亲眼看见了。他以前能在林照面前端着,是因为他有钱,有父亲,有陈氏地产,有一群愿意跟着他起哄的人。可这几天,林照一次次把他的话踩回去。彩票来自真实中奖,期货交易有完整记录,工厂也没有马上倒闭;陈氏地产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债主,反倒是拖欠货款的人。
更让陈砚难受的是苏清梨。她白天去了建国五金,给林照送材料,还当着几个人的面提醒林照别忘了志愿表。那种自然熟稔,比任何挑衅都刺眼。陈砚把手机摔到床上。
几分钟后,他重新拿起来,拨了一个外校朋友的电话。“帮我发个帖子。”“发什么?”
“不用点名,把信息写清楚就行。高考刚结束,家里开五金厂,最近靠彩票和期货突然有钱,还忽悠父母拿厂房去银行抵押。”电话那边笑了一声:“你这是要搞谁啊?”“别问。”陈砚声音阴沉,“写得像一点,别全编。彩票是真的,期货也是真的。半真半假的东西,才有人信。”
半小时后,本地论坛出现了一条帖子。标题很刺眼。《一中毕业生沉迷高风险投机,靠彩票和期货忽悠父母抵押工厂?》
帖子没有点名,却把信息写得很清楚。高考刚结束,青河县一中,家里开五金厂,最近中了大奖,又频繁出入证券营业部。帖子里还配了一张模糊照片,是林照从彩票站门口离开的背影。它最恶心的地方,在于把真实信息和恶意推断拧在一起。
林照中过彩票是真的。他做过期货短线也是真的。建国五金去银行申请授信也是真的。
可帖子把这些东西连成了另一套故事:一个刚高考完的学生靠运气尝到甜头,开始沉迷高风险投机,甚至劝父母拿工厂冒险,迟早把家里最后一点资产也赔进去。林照看到帖子时,正在打印店和苏清梨整理陈氏地产付款确认的复印件。打印店已经快关门,老板在柜台后面打哈欠。苏清梨坐在角落,拿红笔把几处措辞圈出来,提醒林照哪些话适合放进证据目录,哪些话太像情绪宣泄。
张扬的消息就是这时候来的。“林照,本地论坛有人发你了。你先别急,我觉得是陈砚找人弄的。”下面跟着链接。
林照点开,看了不到半分钟,脸色没有变。苏清梨注意到他的沉默:“怎么了?”林照把手机递给她。
苏清梨看完,眉头一点点皱紧。“这是造谣。”“准确地说,是半真半假。”
“所以更麻烦。”苏清梨抬头看他,语气比平时更冷,“它把事实放在前面,把推断藏在后面。读的人如果不看证据,很容易被带着走。”林照看着她。苏清梨没有骂陈砚,也没有急着让林照回击。她从书包里拿出纸,写下三列:事实、推断、证据。
事实:林照中过彩票。推断:他沉迷投机。证据:彩票金额有限,用于母亲检查和家庭周转。
事实:林照做过期货。推断:他拿父母的钱冒险。证据:交易资金来源、账户记录、风险提示确认、未借款、未代操。
事实:建国五金申请银行授信。推断:父母被他忽悠抵押工厂。证据:银行材料说明、授信用途、无厂房处置申请。
她写得很快,字迹清秀,却带着锋利的条理。林照看着她低头整理,忽然想起前世很多次深夜危机公关。那时他身边有律师团、公关公司、投资人代表,每个人都很专业,却很少有人像苏清梨这样,是真的因为担心他被污蔑而生气。“看我干什么?”苏清梨抬头。
“看未来大律师工作。”苏清梨耳尖微红,瞪他:“少贫。你现在的问题很严重。”“嗯。”
“你还笑?”“因为有人帮我列证据。”苏清梨一时语塞,低头继续整理,声音却低了些:“我只是觉得,不能让他们这么污蔑人。”
这句话很轻。林照却听进去了。他发现苏清梨的正义感她的正义感不靠喊口号。她不冲动,也不急着骂回去,先固定证据、拆分事实、确认责任。她像一把还没真正开锋的刀,干净,却已经有了刃。
林照给赵启明打电话。“赵经理,我需要一份交易记录和风险提示确认,能证明我没有借用他人账户,没有代操,没有追加大额资金。”赵启明立刻明白:“有人拿期货攻击你?”
“嗯。”“我可以整理,但只能写事实。”“事实足够。”
接着,他给方晚棠打电话。“方经理,建国五金授信材料里,能否确认没有提交厂房处置申请,资金用途限定经营周转?”方晚棠沉默了一下:“我可以按银行格式出一份事实说明,但不替你站队。”
“我只要事实。”挂断后,苏清梨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越来越像在搭证据链。”
“被人泼泥,不能只擦脸。”林照说,“要把泥从哪儿来的摆出来。”苏清梨把电脑转向他:“那回应就不能写得像吵架。你要承认真实部分,切开恶意推断,再附证据。”林照点头,敲下标题:
《关于本人彩票、期货短线及建国五金近期经营情况的说明》第一,承认自己中过彩票,但金额有限,主要用于母亲检查和家庭周转。第二,承认自己做过期货短线,但资金来源清楚,金额小,风险自担,没有借钱、代操、非法集资。
第三,建国五金没有处置厂房,银行授信仍在初审阶段,资金用途限定原材料采购和订单履约。第四,建国五金近期资金改善来自江北职院订单、陈氏地产付款确认、供应商分期协议以及部分短线收益,并非所谓“骗父母抵押”。第五,对于恶意造谣者,保留追究责任的权利。
每一条后面,都附证据。苏清梨一边看一边改。“这句删掉,情绪太重。”
“这句保留,是事实。”“这里别写‘他们’,写‘发帖者’,别给对方抓你扩大攻击的机会。”两人肩并肩坐在电脑前,屏幕光落在脸上。外面夜色很深,打印店老板已经把卷帘门拉下一半。林照能闻到苏清梨身上很淡的洗衣粉味,也能听见她翻纸时压得很轻的呼吸。
这种距离有点近。近到他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苏清梨察觉到,抬眼看他:“你躲什么?”
“没有。”“林照,你这个人很奇怪。”苏清梨看着他,“你面对陈怀山、陈砚、银行、期货,好像都不怕。可是别人稍微关心你一点,你反而不自在。”林照沉默了。
她说中了。前世他习惯了交易式的关系。合作、利益、控制、背叛,每一种都有规则。唯独纯粹的关心,反而让他不知道怎么接。“可能是不太习惯。”他说。
苏清梨声音放轻:“那你可以慢慢习惯。”凌晨一点,实名回应发出。林照没有用小号。
就用真名。帖子发出后,张扬第一时间转发到同学群。群里炸了。
有人说回应太硬,有人开始翻原帖漏洞,也有人认出江北职院订单编号和银行说明格式。几个本地小老板跟帖,说陈氏地产拖款不是第一次。原帖本来想把林照拖进泥里,结果反而把陈氏地产拖欠供应商的问题重新翻了出来。陈砚在群里一句话也没说。苏清梨终于松了口气。
林照却没有放松。因为他知道,陈砚只是前台。真正想看他怎么应对舆论的人,可能另有其人。
果然,凌晨一点四十,一个陌生账号在帖子下回复:“林照同学,逻辑清楚,证据完整。有没有兴趣聊聊互联网舆论和商业公关?”署名:周闻舟。
林照看着这个名字,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前世叛徒。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