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期限到的上午,建国五金厂门口没有出现林建国想象中的混乱。没有工人堵门。没有供应商拍桌。
也没有陈怀山的人拿着合同逼签。公告栏上贴着这三天的所有进展。江北职院订单。
卫生院急单。银行初审意见。工资补发表。
供应商分期协议。小额欠款结清记录。一张张纸贴在那里,像一块块砖,把原本快塌的墙重新垒起来。
林建国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三天前,他差点签下那份债务重组协议。三天后,他的厂还在,工人还在,订单也在。
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爸。”林照把一份文件递给他。
“这是今天要给陈怀山看的。”林建国接过。里面是整理好的三日结果。
没有夸张,没有卖惨。只有事实。上午十点,陈怀山准时到。
这一次,他带了更多人。除了秘书和白衬衫律师,还有两个看起来像财务的人。陈怀山下车时,脸上仍旧带笑。
“老林,三天到了。”林建国挺直背。“到了。”
陈怀山看向公告栏。他当然已经知道林家这三天做了什么。可亲眼看见,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太快了。一个快被逼死的小厂,三天内竟然稳住了工人,签了订单,拿到银行初审,还把供应商分期谈下来。这不是林建国的风格。
他的视线落在林照身上。“小照,挺能折腾。”“都是被陈总逼出来的。”
白衬衫律师脸色不善。陈怀山抬手止住他。“既然三天到了,那我们也谈谈货款。”
这句话让林建国精神一振。陈怀山秘书拿出一份文件。“经过财务核对,陈氏地产与建国五金之间确实存在未结算款项。但由于东城建材二期项目存在质量争议和验收延期,暂不具备全额支付条件。”
林建国脸色变了。“什么质量争议?货都装上去了!”秘书不慌不忙:“装上不代表最终验收合格。”
白衬衫接着说:“我们可以先支付五万元,作为阶段性结算。剩余款项,等项目终验后再说。”五万。看似让步。
实则继续拖。林建国刚要说话,林照按住了他的手。“质量争议在哪?”
秘书递过一张纸。上面写着几条模糊问题:部分配件尺寸偏差、喷涂不均、安装反馈待确认。林照看完,笑了。
“陈总,质量争议如果成立,为什么前三批货全部签收?为什么安装单位没有退货?为什么陈氏地产拖款三个月后,才突然发现质量问题?”陈怀山淡淡道:“项目流程复杂。”“那就让流程简单点。”
林照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是三批货的送货单、签收单、现场安装照片、安装队负责人确认短信。苏清梨帮我按证据目录整理过。陈总如果坚持质量争议,我们下午就可以把材料递给法院,同时发给东城建材二期甲方。”陈怀山脸色终于变了。
发给甲方。这比起诉更麻烦。一旦甲方知道陈氏地产拖欠供应商货款,还拿质量争议压款,项目后续验收和合作都会受影响。
陈怀山盯着林照。“你这是要把事闹大?”“陈总三天前不是说,生意最后看钱吗?”
林照把文件放到桌上。“我现在也谈钱。”“二十三万七千六。三天内先付十五万,剩余八万七千六,一个月内结清。否则我们走法律程序,也走甲方投诉。”
现场所有人都安静了。林建国心跳很快。十五万。
这比他预想中敢开口的数高太多。陈怀山笑了一声。“你胃口不小。”
“欠多少,要多少,不叫胃口。”白衬衫冷笑:“诉讼需要时间,你们拖得起?”“拖不起。”林照承认,“所以我们才给陈总一个体面解决的机会。”
这句话把白衬衫噎住。陈怀山沉默许久。他原本想用五万打发林家,再继续拖。可现在,林照手里的证据比他想象中完整,林家又已经稳住了第一波危机。
继续硬拖,不是不行。但成本变高了。尤其是甲方那边。
陈怀山最终开口:“十万。”林照摇头。“十五万。”
“十二万。”“十五万。”“小照,年轻人别太贪。”
“陈总,欠债的人别太横。”空气像结了冰。最后,陈怀山笑了。
“好,十五万。三天内付。”林建国差点以为自己听错。林照却继续道:“今天签付款确认。”
陈怀山看着他。林照也看着他。几秒后,陈怀山点头。
“签。”文件签下的那一刻,林建国手心全是汗。陈怀山临走前,在林照身边停了一下。
“你比你爸难缠。”林照平静道:“我爸只是讲情分。”“你呢?”
“我讲账。”陈怀山深深看了他一眼,上车离开。奥迪消失在路口后,厂门口忽然响起一阵欢呼。
工人们比林建国还激动。十五万到账,意味着工资能发,材料能买,厂子能继续开。林建国站在原地,眼眶通红。
他转过身,用力拍了拍林照的肩。一句话没说。可这一拍,已经说明了一切。
雨还没停。车间里却有人鼓起掌来。先是一个,接着一片。工人们比林建国还激动。十五万付款确认,意味着工资能补,材料能买,厂子能继续开。对他们来说,这份胜利关系到明天还能不能上班、家里能不能买米的现实。
林建国转过身,声音有些哑:“都别光顾着高兴。钱还没到账,活也还没做完。”工人们笑着应声,重新回到岗位。林照看着这一幕,心里反而比刚才更冷静。
陈怀山今天签字,真正的原因在于继续拖欠的成本变高了。这样的人,只要缓过来,一定会找别的口子。他可能拖到账最后一天,可能在质量验收上做文章,也可能让陈砚从舆论上继续泼脏水。所以这份付款确认不是终点。是下一轮的证据。
林照把签好的文件复印三份:一份给父亲留存,一份放进银行补充材料,一份准备给苏清梨看,让她帮忙检查措辞和后续追款节点。林建国看着他忙,忽然说:“小照,今天要是没有你,我可能真就拿五万算了。”林照停下动作。
林建国苦笑:“不是我不知道他欠多少,是我怕。怕继续闹,怕厂子撑不住,怕工人散,怕家人担心。人一怕,就容易觉得能拿一点是一点。”这话很重。林照没有说父亲软弱。
前世林建国就是这样被一步步逼到退无可退。他并不笨,也不懒;只是普通人面对一个资源更强、手段更熟的对手时,很容易在恐惧里把底线一点点让出去。“爸。”林照说,“你不是输在能力,是输在没人帮你把账摊开。”林建国眼眶又红了一点。
晚上,唐慧知道结果后,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大哭大笑。她只是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付款确认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这下,能给工人多发点了吧?”“能。”林建国说。“也能给你自己买双新鞋了。”她又看向林照,“别整天像个小老板,鞋底都磨平了还不管。”
林照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的鞋边确实裂了。他笑了笑:“明天买。”唐慧不信:“你每次说‘明天’,最后都变成下个月。”
苏清梨的消息也在这时进来:“听说陈怀山签了?”林照回:“签了。”“别只顾高兴,付款期限和违约责任要盯住。”
林照看着这句话,心里微暖。“知道了,苏律师。”苏清梨过了一会儿回:“少乱叫。”
林照笑了。这一晚,建国五金的灯亮到很晚。雨声落在铁皮棚上,像一场迟来的洗刷。林照站在厂门口,知道第一轮生死危机终于被撕开一道口子。可远处黑色奥迪离开的方向,仍像一团压着的云。
陈怀山不会认输。而他,也不会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