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建国五金车间全线开工。冲压机轰鸣,砂轮飞转,工人们戴着手套处理护栏配件。江北职院的首批订单虽然不大,但交付时间紧,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掉链子。林建国换上工作服,亲自在车间盯质量。
林照则拿着一张检查表,从原料、尺寸、毛刺、喷涂到包装,一项项核对。老赵看得直咋舌。“小照,你这比学校老师查作业还细。”
林照笑道:“学校订单最怕返工。返一次,赚的钱就没了。”老赵点头:“这倒是。”上午十点,厂门口来了几辆电动车。
陈砚果然来了。他带着张扬和几个同学,还有两个平时跟着他混的小青年。陈砚穿着新鞋,站在厂门口,脸上带着看热闹的笑。“林照,听说你家贷款批了?我来参观一下未来大企业。”
张扬站在后面,表情尴尬。他其实不想来,但陈砚非要拉着。林照从车间走出来,手里还拿着质检表。
“参观可以,别碰设备。”陈砚嗤笑:“还真装上了。就你家这破厂,贷款能批多少?三万?五万?”“第一批三万。”
陈砚愣了一下。他本来只是嘲讽,没想到林照直接承认。“三万也好意思说?”
林照看着他:“你爸欠我家二十三万七千六,也好意思拖。”几个同学有人低头憋笑。陈砚脸一黑。
他今天本来是想看林照家乱成一团,没想到进来后看到的是另一副场面。工人在干活。材料在进。
公告栏贴着银行初审意见。连江北职院的订单合同复印件都在上面。这不像要倒闭。
倒像是真缓过来了。陈砚心里不舒服,嘴上更不肯输。“小订单而已,能赚几个钱?等我爸那边一停,你们还是得完。”
林照没有和他争。“陈砚,你知道为什么你爸到现在不结货款吗?”“流程。”
“你信?”陈砚冷笑:“我不信我爸,信你?”“也对。”林照点点头,“毕竟他拖的是别人家的钱,给你花的是真金白银。”
陈砚怒道:“林照,你别没完没了!”林照看向门口。一辆小货车停下。
王叔从车上跳下来,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小照,给你介绍一下,这是老钱,做学校和医院后勤项目的。听说你们这次江北职院样品做得不错,他有个卫生院护栏和病床配件的小单子,想找人试试。”林照眼神一亮。
这就是他要的。江北职院订单不是孤立的。只要交付漂亮,就能撬出学校、医院、机关后勤这一串小项目。
老钱看了看车间,又看了看林照。“你就是小林?王老板说你们能做急单?”“能做,但要看规格和交期。”
老钱递过一张图纸。“卫生院那边原供应商嫌量小不愿做,交期又催。你们要是能接,价格可以比普通单高一点。”陈砚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带人来看笑话。结果看见有人上门送订单。林照接过图纸,看了几眼,递给老赵。
老赵看完:“能做,难度不大,就是喷涂要求高点。”林照问:“交期?”“五天。”
“可以。”老钱有些意外:“你不问价格?”“急单价格高,但不能离谱。我们先报一个合理价,你觉得能接受,下午签。”
老钱笑了。“爽快。”他看了眼陈砚几人。
“这是你们厂客户?”林照淡淡道:“不是。看热闹的。”张扬差点笑出声。
陈砚脸涨红。“林照,你别得意。几张小单子救不了你家。”林照点头:“所以你可以继续看。”
陈砚咬牙,转身就走。几个同学赶紧跟上。张扬落在最后,看了林照一眼,小声说:“你真把厂救活了?”
“还早。”“那也比陈砚说的强多了。”张扬挠挠头:“群里那些话,我以后不乱传了。”
林照看了他一眼。“传可以。”张扬一愣。
“传真的。”张扬明白过来,点点头。中午不到,青河县一中同学群里就出现了新消息。
张扬发的:“刚去林照家厂看了,人家真在赶学校订单,银行材料也是真的。陈砚说人家马上倒,估计不准。”群里瞬间热闹。
陈砚没有回复。林照看着消息,笑了笑。信息怎么传出去,很重要。
前几天,别人传他中奖、传他赌钱、传他家要倒。现在,也该有人传一点真的了。下午,老钱的卫生院急单也敲定了。
金额不大,三万多。但利润比江北职院更好。林建国拿着第二份订单,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这算不算截胡?”林照摇头。“没人要的小单,我们接了,叫捡漏。”
他顿了顿。“但等陈怀山发现这些小单能救命,他会来抢。”林建国脸色一沉。
林照看向车间。“所以我们要比他快。”林建国听懂了。
大订单好看,却容易被陈怀山盯上;小订单不起眼,却能快速回款,撑住工资、材料和银行信用。过去他总想抓住一个大客户,觉得那样省心。现在才明白,把命系在一个客户身上,本身就是风险。“那卫生院这个单,咱们接。”林建国说,“但不能因为急,就把质量做差。”林照点头:“质量是下一个信用。”
下午,老钱带着卫生院的人来看样品。对方一开始并不热情,甚至直说:“我们这个量不大,很多厂嫌麻烦。你们要是也嫌麻烦,就别浪费时间。”林建国刚想解释,林照已经把样品放到桌上。“量小没关系,交期短才是关键。你们需要的是不出事、能按时交、后续维修有人接。我们报价不会最低,但会把材料、厚度、交付时间写清楚。”
卫生院的人拿起样品,敲了敲,脸色缓和了一点。老钱在旁边帮腔:“建国五金以前给学校做过,手艺没问题。最近他们刚接江北职院的活,车间正开着,你们可以直接看。”这句话比林照自己夸十句都有用。
客户跟着进车间,看见工人正在加工江北职院配件,态度终于变了。小厂最难的是让人相信你能交付,而正在生产的订单,就是最直接的证明。谈到价格时,对方还想压。林照没有硬顶,只把普通材料和加厚材料的维护差异列出来,又把交期拆成两段:先交急需病床配件,再补护栏件。这样对方能先用,建国五金也能分批生产。
最终,卫生院急单敲定。金额三万多,不大,却是利润更好的短单。合同签下后,林建国坐在办公室里,手指摩挲着纸面,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以前我总觉得,厂子要活,得靠一个大客户。”“大客户能让厂子长大,也能让厂子跪下。”林照说,“小订单分散,麻烦,但它们能让我们站着喘气。”晚上,同学群里还在讨论张扬发的照片。有人开始问林照是不是真的要去省城读大学,有人问陈砚为什么不说话。
苏清梨私聊林照:“今天你又把陈砚气到了?”林照回复:“没有。我只是让他看货。”苏清梨:“你这个人,有时候说话比骂人还气人。”
林照笑了笑。这点轻松背后,他很清楚,陈砚只是前台。陈怀山如果发现学校和卫生院这些小单正在帮建国五金续命,下一步一定会抢订单、压供应商、甚至从质量上找麻烦。所以,快还不够。
还要稳。夜里,林照把两份订单的交付节点重新排了一遍。江北职院优先保证质量,卫生院急单优先保证时间。两个订单不能互相挤占工人,也不能为了赶进度让材料规格缩水。小厂最怕的小厂真正怕的是刚有订单就交付翻车。
林建国坐在旁边,看着儿子的排产表,忽然笑了一下。“你这比我还像厂长。”林照把笔递给他:“所以最后你签。”
林建国愣住。林照说:“我能帮你算,但厂子还是你的。工人要听你的,客户也要认你。”林建国接过笔,手指有些发紧。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儿子他要做的是把他从失败的阴影里重新扶回厂长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