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死在公司上市前夜。
准确地说,是死在去见证人的路上。
雨夜,江州高架,黑色商务车像一头失控的铁兽,从侧后方狠狠撞上来。车窗炸开的瞬间,林照只来得及看见远处高楼上的巨幅广告。
广告上写着:
青禾智能供应链,明日登陆港交所。
那是他用了二十年才做出来的公司。
也是在上市前最后一个晚上,被他最信任的合伙人周闻舟、资本代表许曼青,以及顾氏产业集团联手夺走的公司。
董事会决议已经通过,他的投票权被稀释,核心技术团队被调走,财务权限被冻结。所有人都劝他认了,说林总,资本就是这样,规则就是这样,走到这一步,你已经赢过很多人了。
可林照不认。
他从青河县那个连空调都舍不得开的出租屋里爬出来,从工厂流水线爬到互联网公司,从被人骂土鳖,爬到被资本家端着酒杯叫一声“林总”,不是为了在最后一夜低头认命。
更何况,他刚刚查到了一条线索。
十年前父亲工厂破产,不是经营不善。
二十年前母亲病情恶化,也不是单纯因为没钱治。
这一切背后,都有同一只手。
车身翻转的那一刻,林照的额头重重撞在方向盘上。他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也听见手机里证人惊恐地喊:“林总!你不能来,他们知道了,他们真的知道了!”
然后,世界沉入黑暗。
再睁眼时,林照闻到了一股米粥烧糊的味道。
他猛地坐起身。
头顶不是医院惨白的灯,也不是车祸现场刺眼的雨光,而是一盏老旧的圆形吸顶灯。灯罩边缘积着灰,里面还卡着几只早就干瘪的小飞虫。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床单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墙上贴着一张已经卷边的海报,海报里穿白衣服的女明星笑容甜得有些失真。
窗外传来三轮车喇叭声,还有楼下早点摊老板拖长声音的吆喝:
“豆浆油条,热包子嘞——”
林照僵住了。
这声音,他已经二十年没听过。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背瘦削,指节分明,没有常年开会握笔留下的薄茧,也没有车祸时被玻璃划开的伤口。手腕上戴着一块蓝色电子表,表带裂了一道小口,是他高三毕业那年在夜市花二十五块钱买的。
电子表上的日期清清楚楚。
2008 年 6 月 10 日。
上午 7 点 21 分。
林照的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
高考结束第二天。
他回来了。
“小照?醒了就起来吃饭,粥快凉了。”
门外传来一道温柔又疲惫的声音。
林照浑身一震。
他几乎是跌下床的。
房门被他一把拉开。
狭窄的客厅里,唐慧正站在煤气灶前,穿着一件洗到发旧的碎花围裙,头发随意用皮筋扎着,鬓角有几根碎发被汗水黏在脸侧。她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捂着嘴轻轻咳嗽,咳完还怕儿子担心似的,赶紧把手背到身后。
她比林照记忆里年轻太多。
没有后来长期透析后的浮肿和苍白,没有病床上那种无力的喘息,也没有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妈没拖累你吧”的愧疚。
此刻的唐慧还活着。
好好地站在他面前。
林照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天说不出话。
唐慧回头看他,笑了笑:“怎么了?睡傻了?高考都考完了,还一副要迟到的样子。”
林照眼眶发热。
他上前一步,张了张嘴,最后只哑声喊了一句:
“妈。”
唐慧愣了一下,随即笑骂:“喊这么郑重干什么?赶紧洗脸,等会儿粥真糊了。”
林照低下头,狠狠眨了一下眼。
不能哭。
至少现在不能。
前世母亲就是在这一年开始频繁口渴、乏力、腿肿。那时家里欠着债,父亲的工厂被拖欠货款,所有人都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等真正查出来,病已经拖得很麻烦。
他那时候不懂。
不懂节俭有时候会要命,不懂小病拖成大病后,钱会像水一样往医院里流,也不懂一个家庭垮掉,往往不是轰然一声,而是从一次舍不得检查开始。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让母亲忍。
“爸呢?”林照问。
唐慧把粥盛进碗里,语气故作轻松:“厂里呗。说是昨天那批货款还没结,去找陈老板问问。”
陈老板。
陈怀山。
林照眼底的温度一点点冷了下去。
前世,林建国的小五金厂就是被陈怀山拖死的。
陈怀山先拖货款,再让供应商逼债,最后派律师拿着一份所谓“债务重组协议”上门。林建国为了保住工人工资,稀里糊涂签了字,把厂房、设备和地皮全都低价转了出去。
半年后,青河县新城区规划公布,地铁延伸线和建材市场搬迁消息落地。那块破厂房下面的地皮,一夜之间翻了十几倍。
林建国知道真相后,整个人就垮了。
再后来,他喝多了酒,摔进厂后面的排水沟里,救上来时已经没气。
想到这里,林照慢慢握紧拳头。
陈怀山,陈砚,周闻舟,顾长岳。
一个个来。
这次谁也别想跑。
“你这孩子,站着干什么?吃饭啊。”唐慧把一碗粥放到桌上,又从碟子里夹出半根咸菜,“家里没什么菜了,先凑合一顿。等你爸要到钱,妈给你买排骨。”
林照坐下,看着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白粥。
前世他吃过太多贵得离谱的饭局。
港岛半山的私宴,沪市外滩的法餐,顾长岳酒窖里一瓶能抵普通人几年工资的红酒。
可没有一顿,让他像现在这样鼻子发酸。
他端起碗,刚喝了一口,唐慧忽然又咳了起来。
这次比刚才重。
她转身去拿水杯,脚下却被地上的旧电线绊了一下。
林照瞳孔猛地一缩。
眼前的世界忽然安静了。
不是普通的安静。
楼下的喇叭声、锅里的沸腾声、隔壁电视机里早间新闻的声音,全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
空气凝固。
唐慧的动作变得极慢。
水杯从她手边滑落,一点点往地上坠。
下一秒,她身体失去平衡,额头朝着桌角磕去。瓷杯摔碎,热水洒了一地,唐慧痛苦地捂着额头,血顺着指缝流下来。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声音重新涌入耳朵。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
楼下有人骂了一句:“会不会骑车啊!”
唐慧正伸手去拿水杯。
林照身体比脑子更快。
他一步冲过去,左手扶住唐慧的肩,右手稳稳接住即将滑落的杯子。
唐慧吓了一跳:“哎哟,你干什么?”
林照盯着手里的杯子,心脏狂跳。
刚才那不是幻觉。
他看见了未来。
大约一分钟后的未来。
唐慧皱眉看他:“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林照慢慢吐出一口气,把杯子放远,又弯腰捡起地上的旧电线,绕到墙角。
“没事。”他说,“就是突然想起,家里这些乱线该收一收了,容易绊倒。”
唐慧笑了:“你高考完还操心这些?行行行,等会儿妈收。”
“不用。”林照声音很轻,却很稳,“以后这些事,我来。”
唐慧怔了怔。
她总觉得儿子今天有些不一样。
以前的林照沉默、敏感,家里一提钱就低头,一碰上亲戚冷眼就躲进房间。可现在,他明明还是那张十八岁的脸,眼神却深得像装了很多年风霜。
林照没有解释。
他回到桌边,摸出裤兜里的钱。
一张五十,两张二十,三张十块,还有几个硬币。
总共一百四十二块五。
这就是他现在能动用的全部资金。
要给母亲检查身体,要帮父亲稳住工厂,要阻止陈怀山吞地,要买电脑查资料,要改变自己的录取轨迹。
一百四十二块五,什么都不够。
可林照的眼神一点点亮起来。
未来记忆还在。
预见能力是真的。
他还有时间。
早饭后,唐慧去厨房洗碗。林照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角那家挂着红色招牌的彩票店。
“福彩快开,十分钟一期。”
招牌上的字有些掉漆,却在清晨阳光里格外刺眼。
林照记得很清楚。
前世高考结束后的这几天,他曾在那家彩票店门口避雨,看见一个中年男人买中快开单选,拿着几千块奖金笑得满脸通红。
那时他羡慕得要命。
现在想来,那天的开奖时间、投注规则、截止窗口,刚好适合他的能力。
彩票不是长久之计。
但它可以是第一把钥匙。
林照把一百四十二块五重新攥进手心,转身对厨房里的唐慧说:“妈,我出去一趟。”
唐慧探出头:“去哪儿?别跑远,中午你爸可能回来。”
“不远。”
林照打开门。
楼道里潮湿阴暗,墙皮脱落,空气中混着油烟和霉味。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
前世,他从这里走出去,走了二十年,最后还是被人推回泥里。
这一世,他会从同一个地方重新出发。
但结局,必须换一种写法。
走到楼下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同学群消息。
陈砚发了一张酒店包厢照片,配文嚣张:
“高考结束,今晚聚会,我请客。林照也来啊,别说哥们儿不给你改善伙食。”
下面一串起哄。
“陈少大气!”
“林照估计不好意思来吧?”
“人家还得回家喝粥呢。”
林照看着屏幕,笑了。
很淡。
也很冷。
他没有回复,只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望向街角的彩票店。
红色灯牌正在跳动。
距离下一期开奖,还有九分三十秒。
林照迈步走了过去。
属于他的第一桶金,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