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半,一辆和前天晚上同一型号的黑色防弹轿车准时停在圣何塞企业中心酒店的门口。
车身上新增了几道不太明显的泥痕,圣何塞郊区的基础设施状况和市中心不在同一个水平线上,未铺装的土路在昨晚一场只持续了二十分钟的阵雨之后变成了一锅深灰色的泥浆。
轿车的防爆轮胎纹路里嵌满了半干不干的泥块,在酒店门廊的大理石地面上碾出了两道浅棕色的辙印。
奥斯瓦站在轿车副驾驶门外,两只手在身前反复交握着摩擦,手掌之间的皮肤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他今天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带结依旧打得太紧,喉结在领带结上方滚动时牵动了衬衫领口边缘那一圈被汗浸得微微泛黄的布料。
看到兰瑟和莱恩从酒店大堂走出来,他往前迈了两步,身体前倾的角度和前天在机场时保持了一致。
“早上好,维拉总监,莱恩先生,希望你们昨晚休息得不错。”
兰瑟今天穿回了她的栗色西装,头发重新盘成那个紧贴头皮的结,左手朝奥斯瓦的方向随意抬了一下。
“劳烦您费心了,我昨晚和总部那边进行了初步沟通,您的方案确实引起了上面的注意,奥斯瓦先生。”
奥斯瓦脸上的笑容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扩大了一圈。
他整张脸——眼角、颧骨下方、鼻翼两侧——同时被某种从内部往外推的力量撑开了。他摩擦手掌的频率加快了将近一倍,发出的沙沙声在酒店门廊的安静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真是再好不过的消息。二位请上车。”
防弹轿车的后座依然宽敞,莱恩坐在兰瑟对面,平板电脑架在膝盖上,触控笔握在右手里。
今天的会议没有录音——兰瑟在出发前交代了一句:“军营里不要录任何东西,笔记用手写,不要用接入仓直录。”
莱恩没有问原因。
从奥斯瓦那辆车的防弹玻璃往外看,圣何塞市中心的街景在轿车驶出几个街区之后开始发生变化,商业广告牌逐渐被军用标语替代。
有些标语是喷涂在混凝土墙壁上的,字体用的是政府军标准宣传模板,伊利比亚语的大写字母,每个字母的间距都被拉得很开,像是在用尽全力填充墙面的空白。
轿车在驶出市区将近四十分钟后接近了第一个哨卡,圣何塞郊区的植被在这段路程的后半段明显变得稀疏了。
路边的建筑从三四层的混凝土楼房逐渐过渡到了单层的铁皮棚屋,然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沿着山脊线延伸的混凝土防爆墙。
防爆墙表面有多次修补的痕迹,不同批次浇筑的混凝土在颜色上有明显的分界线,旧的部分已经被日晒和酸雨侵蚀成了偏黄的灰色,新的补丁则更接近水泥的本色。
哨卡本身由两道交叉排列的水泥防撞墩组成,防撞墩之间的通道宽度刚好允许一辆防弹轿车以最低速度通过。
防撞墩后面是一间用沙袋和波纹钢板搭建的岗亭,岗亭顶部架着一组多光谱监控探头,探头的镜头表面涂了一层防反光镀膜,在阳光下不反光。
哨卡两侧各站着一个穿政府军制服的士兵,两人胸前都挂着海啸防务生产的标准型突击步枪,枪身和莱恩在入职培训幻灯片上看到的产品渲染图一模一样——碳纤维增强聚合物枪身,下挂式智能瞄准模块在阳光下没有一丝塑料感。
士兵的战术背心上插着陶瓷防弹板,防弹板侧面印着海啸防务的logo和批次编号。
莱恩从后座车窗里看到了营区外围停放着的一排大型无人战斗机甲,五米高的哑光灰色人形机械,关节处暴露的液压传动结构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润滑油光泽,头部传感器阵列的红色光带在白天依然亮着,沿着那条横贯“面部”的狭长发光条从左到右缓慢扫描。
放哨的卫兵看到奥斯瓦的车牌之后挥了挥手,动作幅度不大,手势干净。
防撞墩之间那道狭窄的通道在他挥手的同时被一辆隐藏在岗亭侧面的小型牵引车拖开了。
整个过程没有对话,没有核查证件,没有用扫描器扫车牌。
莱恩注意到卫兵挥手的时候,他握着突击步枪的那只手的食指贴在扳机护圈外侧。
亨特在训练大厅里教过他这个细节:只有经过严格训练的士兵才会在待命状态下把食指贴在扳机护圈外侧,这支部队的军纪称得上合格。
轿车通过哨卡之后,营区的内部布局在晨光中铺展开来。
主干道是压实过的碎石子路面,两侧是一排排用预制板搭建的营房,营房之间的间距严格规范,门窗朝向一致。
操场上有两排士兵正在进行体能训练,不是常规的跑步或俯卧撑,而是穿着全套战术背心在进行短距离冲刺和障碍翻越。
操场旁边是一块用沙袋围起来的武器测试区,几个技术员模样的人正在那里调试一把架在三脚架上的重型狙击步枪,枪身上连接的诊断线缆从枪支接口一路延伸到旁边一辆移动工作站的数据面板上。
营区深处能听到引擎试车的轰鸣声,大概来自那些无人战斗机甲的维护车间。
弗兰德中校在主楼门口迎接他们。
莱恩下车后的第一反应是关于他的肤色,奥斯瓦在当地人中已经算是棕黑色皮肤了,弗兰德中校比奥斯瓦还要黑好几个色号,如果不是颧骨和鼻梁上那些依然能分辨出来的棕色底色,莱恩几乎会把他错认为纯黑人。
他的脸轮廓比奥斯瓦更硬朗,颧骨更宽,下颌线条更方,脖子上的皮肤在军装领口的摩擦下磨出了一圈颜色略深的角质层。
军装是深绿色的标准政府军制服,肩章上缀着中校的标志,左胸口袋上方别着三枚勋章,最上面那枚是格拉纳达政府军的勇气勋章,绶带的颜色已经褪了。
奥斯瓦从副驾驶位下来,快步走到双方之间。
他的右手伸向弗兰德中校的方向,左手伸向兰瑟的方向,整个人像一个被同时往两个方向拉开的铰链。
“这位是弗兰德中校,蒙德将军最得力的左右手,也是我们海啸防务最优秀的合作伙伴之一。弗兰德中校在过去两年里主导了政府军第三师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装备升级项目,对我们的产品线有非常深入的了解。”
兰瑟走上前伸出手,弗兰德中校握住她的手摇了三下,手臂的仿生肌肉纤维束在握手时微微起伏了一下。
“维拉总监,久仰。蒙德将军交代我一定要好好接待二位。”
他松开兰瑟的手,转向莱恩。这次握手力度同样很重,握完之后他还用左手在莱恩的肩膀上拍了两下,手掌宽厚,拍在肩上的声音闷而不痛。
“真是优秀的年轻人,能和二位见面是我的荣幸,请各位跟我来。”
弗兰德中校转身领着他们走进主楼,主楼是一栋三层的混凝土建筑,外墙没有任何装饰,水泥表面直接暴露在空气中,边缘位置有几道不太明显的应力裂缝。
楼内走廊的灯光是标准的军营配置,日光灯管,色温偏高,照在走廊两侧那些关着门的办公室门板上,把门板上贴着的军事行动规程和值勤轮值表上的文字照得字体格外清晰。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枪械润滑油的气味,以及某种在大量出汗的男性居留空间里长期积累之后形成的、空调系统无法完全清除的底味。
一行人直接上了顶层。
会议室的门口没有电子标识牌,门上钉着一块喷漆的铁皮铭牌——“作战推演室”。
推开门之后,莱恩的第一个感受是空间比从外面看要大。
会议室是整层楼打通之后改造的,天花板比标准军营楼层高出了将近一米。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沙盘,长约六米宽约三米,占据了会议室将近一半的面积。
沙盘上的地形模型是格拉纳达全境的三维缩微版,山脉用深灰色的石膏堆成,河流是嵌入石膏表面的一条蓝色树脂条,城市被用不同颜色的微型方块标注出来,政府军控制区用蓝色方块,反政府武装FLA控制区用红色方块,争议区域依旧是在两者之间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紫色小旗。
沙盘边缘有几处被手指反复摩擦之后变得光滑的痕迹,说明这张沙盘不是摆设。
墙面没有装饰。
四面墙壁上钉满了大幅的军事地图和武器性能参数对比表格,表格上的数据是用手写标注的,字迹工整但略带潦草,每一行数字后面都标注着日期和来源。
会议桌是厚实的原木,表面没有刷漆,只做了一层哑光的清油处理,木材的纹理在清油下清晰可见。
椅子是金属框架加帆布座面的折叠椅,坐上去会发出帆布被绷紧时特有的那种咯吱声。
会议从上午十点零七分正式开始。
弗兰德中校坐在沙盘靠北侧的位置,旁边坐着一个副官,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军官,面前摆着一台军用级的加密通讯终端,手指在键盘上随时准备记录。
两个参谋坐在弗兰德右手边,面前各摊着一叠纸质文件。
奥斯瓦坐在兰瑟和弗兰德之间,充当双方之间的过渡角色。兰瑟坐在沙盘靠东侧的位置,面前只放了一杯水,莱恩坐在她右手边。
弗兰德中校首先发言,副官在终端上调出一组战场数据的投影,投影直接打在沙盘上空的悬浮屏幕上。
幻灯片的第一页是海啸防务产品在政府军第三师装备序列中的占比统计图。
智能突击步枪:百分之八十三。智能瞄具模块:百分之九十一。单兵通讯系统:百分之七十七。无人机侦查单元:百分之一百——第三师所有的无人机侦查单元全部来自海啸防务。
“维拉总监,我们不用绕弯子。”
弗兰德用手指着投影上那个“百分之九十一”的数字,“你的产品在我们师的表现远超竞品。去年雨季我们在北部山区和FLA打了将近四个月的阵地战,康诺特供应的那批测试版智能瞄具在潮湿环境下的故障率是你们的三倍,你可以在第三页看到具体数据。”
“FLA的狙击手利用康诺特那批瞄具的陀螺仪漂移漏洞,专挑下雨天活动。”
他用指尖在悬浮屏幕上点了一下,翻到下一页,一张战场上实际拍摄的照片,照片里一把枪身上沾满泥浆的海啸防务突击步枪被一名政府军士兵握在手里,步枪的智能瞄具模块在泥浆覆盖下依然亮着正常的绿色状态指示灯。
“你们的东西泡在泥水里照样能打,我们在前线待过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莱恩用触控笔在平板上快速记录了这场对话的每一个数据节点:北部山区阵地战、FLA利用康诺特瞄具漏洞、海啸防务在潮湿环境下的故障率低于竞品三倍。
这些数据和他在总部情报报告中看到的实验室测试数据形成了完整的印证,实验室说海啸防务的防潮性能优于康诺特,战场上的尸体为这份实验室数据签了字。
兰瑟把触控笔从文件上拿起来,用笔尖指向投影屏幕上的装备占比统计图。
“弗兰德中校,这些数据我们内部有对应的出货记录可以对上。目前第三师的装备维护状况和备件供应情况如何?”
“根据总部客服部门反馈的情况,有几个批次的智能瞄具在长期连续使用超过七十二小时后会出现电池舱接触不良的问题,第三师有没有遇到类似的情况?”
弗兰德中校偏头看了副官一眼。
副官立刻在终端上打开了一份维护日志,日志上密密麻麻地列着过去三个月内第三师所有装备的维修记录。
他翻到其中一页,把数据投影到悬浮屏幕上。
“遇到过一次。第四批次的智能瞄具,有三支在连续作战超过四天之后出现了电池舱弹簧压力不足。”
“我们自己的军械维修组按照海啸防务提供的技术手册更换了弹簧组件之后就恢复正常了,从那之后我把所有同批次的瞄具全部做了预防性更换——总共三十一支,在后续的作战中零故障。”
“你们的售后技术响应速度很快,备件从当地代表处的仓库调出来只用了不到十二个小时。”
兰瑟用触控笔在自己面前那份文件的相关章节旁边写了一条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缩写注释。
莱恩的触控笔也跟着动了,他在“第四批次”和“弹簧组件”这两个关键词旁边画了星号,然后抬起了头。
“弗兰德中校,刚才您提到FLA利用康诺特瞄具的陀螺仪漂移漏洞在不同季节有不同的战术表现。除了雨季的掩护之外,FLA在旱季的攻击频率和设备选择上有没有发生变化?”
弗兰德中校多看了莱恩一眼,那种目光是在重新评估一个刚被介绍为“总部派来的精英人物”的年轻人的分量。
“旱季他们不会用康诺特那批货,FLA在旱季的主力武器是从黑市上流通进来的康诺重工二手装备。康诺的设备在干燥气候下的精度比康诺特高,但供应不稳定,所以FLA的旱季攻势通常集中在黑市渠道有稳定供货的那几个月份。”
“今年我们观察到的一个变化是——副官,翻到第七页——FLA在三月份到五月份之间从某个我们还没确定的渠道拿到了一批海啸防务的老款智能枪械。”
“这批枪械大概不是你们直接卖出去的,可能是通过某个中间商转手的。这批枪械的保养状况很差,但FLA把智能模块拆下来装在了其他武器上,短期内在局部战场给我们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莱恩把这段关于FLA装备来源和季节战术差异的回答逐条记录下来,在“中间商转手”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会议接下来的内容沿着这个节奏推进了将近五个小时。
从海啸防务产品在各个具体战场环境中的实战表现出发,延伸到政府军第三师的整体编制现状。目前满编率只有百分之七十六,缺额主要集中在基层步兵班组,原因很直接:前几年的持续作战消耗了大量有经验的老兵。
弗兰德中校在说到“老兵损耗”这个词时把声调放平了,语气和刚才报出故障率数字时一样客观。
然后是对未来扩军计划的介绍。
国防部已经批准了第三师的扩编方案,计划在未来十八个月内新增两个机械化步兵营和一个无人机作战连。
扩编后的装备缺口非常大,尤其是无人战斗机甲和配套的智能战场管理系统,目前第三师现有的无人战斗机甲数量不足以支持新编连队的满编配置。
副官把对应的采购需求清单投影到屏幕上,每一个项目编号后面都标注了数量、预算范围和期望交付时间。
然后是更大范围的讨论:如果海啸防务在格拉纳达的市场份额能够扩大到足以覆盖政府军全部主力师——不仅仅是第三师,还有驻守在南部和东部的那两个师——那么海啸防务需要考虑的不只是单兵枪械和无人机,而是整个战区级别的智能战场网络系统。
这个系统的价值远高于个别产品合同的年度营收,它可以把海啸防务的设备变成格拉纳达政府军的基础设施。
兰瑟在这个关键节点上打断了弗兰德中校,她的声音平稳,和她在自己办公室里说“标准程序”时一样。
“贵方的需求愿景非常清晰。我方需要确认的是几个前提条件:第一,政府军的预算审批流程是否能够在扩编时间表内支持这种规模的采购?”
“第二,如果海啸防务成为政府军唯一的智能战场系统供应商,总部需要评估这种市场独占地位是否会在国际武器贸易合规审查中产生负面影响。”
“第三,最重要的一点,战区级智能战场网络系统的部署涉及大量的现场技术支持和后续维护,我们需要确认第三师目前的技术人员配置是否具备基本的接收能力。”
弗兰德中校把这些问题逐个回应。
他的回答方式和他作战推演的方式一样直接、不讲情面、不回避弱点。
预算审批确实有风险,但蒙德将军在国防部内部已经为这项采购争取到了优先审批权。
合规审查方面,海啸防务可以通过在合同条款中保持技术中立措辞来规避大多数国际法规的风险,具体条款由海啸防务的法务部门和政府军的后勤法律处共同商定。
技术接收能力是目前最薄弱的环节,弗兰德中校直接承认了这一点,同时建议海啸防务在南部培训基地增加技术培训课程,费用由双方分摊。
中午一点左右,几个勤务兵端着托盘走进了会议室。
托盘中放着当地的特色食物——玉米粉蒸肉、油炸芭蕉片、烤猪肉串。
弗兰德中校继续在沙盘旁边吃饭边对着投影屏幕上的攻击范围图比划,兰瑟用叉子把玉米粉蒸肉切碎之后沾了点辣酱继续回应。
莱恩一只手用勺子挖着面前的午餐,另一只手的触控笔继续在平板上记录,油渍弄脏了屏幕一角,他用拇指擦掉,继续写。
会议一直开到下午将近四点。
弗兰德中校最后把投影切换回沙盘模式,在悬浮屏幕上用触控笔圈出了三个关键区域——北部山区、东部丛林和南部通往矿区的公路沿线。
“这三个地方就是目前格拉纳达安全局势的薄弱环节。如果海啸防务的业务要在当地扎根,需要在每个薄弱环节都有一份应对预案。”
会议结束后弗兰德中校送兰瑟和奥斯瓦去了楼下那间用来展示战利品的荣誉室继续交流。
莱恩在走廊里停了一下,问了副官洗手间的位置。副官指了指走廊尽头转左,然后继续跟在弗兰德身后下了楼。
洗手间和整栋主楼保持着一致的简朴风格。水泥墙面,没有贴瓷砖。
洗手台上放着两块已经用了大半的肥皂,肥皂盒是不锈钢材质,边缘有几处生锈的斑点。
镜子上的水垢被擦过,但擦得不太干净,在水银镜面的左下角留了一片模糊的灰白色水渍,日光灯管在工作时发出极其细微的高频电流声。
莱恩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
水压偏小,水流从龙头里流出来的时候先是被空气顶住断了一小截,然后才连成了一股稳定的透明水柱。
他伸手在水流下冲掉手指上沾的油渍和触控笔笔尖上蹭到的灰尘。
冷水触到指节的瞬间让他的手腕不自觉轻颤,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被日光灯照得略显苍白的脸,拿起肥皂盒旁边的擦手纸。
洗手间的门在他背后被推开了。
奥斯瓦走进来,他先站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到莱恩旁边的洗手台前,拧开另一个水龙头,手放在水流下面却没有洗,只是让水冲着指背。
“今天真是辛苦莱恩先生了,您会议上的提问都非常关键和细致啊。”
莱恩把擦手纸揉成团丢进洗手台旁边的垃圾桶里,垃圾桶的盖子在他松手之后自动弹回了原位。
“您过誉了,奥斯瓦先生。都是维拉主管平时教得好。任何一个努力的学生认真学习都不会差。”
莱恩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她平时向兰瑟汇报工作完成情况时一样,措辞干净,语调平稳,不卑不亢。他把手在水池边缘甩了两下,甩掉手指上最后一层残余的水膜。
奥斯瓦在镜子里打量了一下莱恩的脸,那双眼睛里的光泽比刚才在会议上介绍双方认识时多了一层东西。
他关掉水龙头,手从洗手台上拿起来之后没有擦干,而是直接伸进了西装内侧口袋里。
“莱恩先生,你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锁是牛皮纸材质,没有印刷任何文字或logo,封口处没有封死,只是简单地折了一道折痕。
奥斯瓦把信封放在洗手台边缘,用两根手指压住,推到莱恩面前。信封在潮湿的洗手台台面上滑过时发出了一声轻细的摩擦音。
“希望您这颗金子般的心能让我们更好地合作,这些钱只是一点点心意,希望您在圣何塞的夜晚玩得开心。如果需要,我知道几个不错的地方可以介绍给您。”
他的笑容在日光灯管的冷白色光线下显得格外浓郁。
喉结在过紧的领带结上方滚动了一次,然后他没有等莱恩做出任何反应就把手从洗手台上收回去,转身推开了洗手间的门。
门在奥斯瓦身后合上,门板撞上门框时发出的闷响被水泥墙面吸收了大半。
洗手间里只剩下莱恩一个人。
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在安静中显得比之前更大了一些。莱恩低头看着洗手台边缘那个牛皮纸信封。
封口那道折痕没有封死,能看到信封内部的纸张边缘,大概是一叠纸币,厚度不算薄。
肥皂的淡淡碱味和排水孔里残留的消毒水味从洗手池的方向飘过来,他在洗手间里独自站了片刻,手上的水已经干了,后颈接入仓的蓝色呼吸灯以每分钟四十次的频率安静明灭。
然后他莱恩到了洗手间外面走廊里传来奥斯瓦的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渐渐远去的声音,脚步声被会议室的实木门板吸收之后消失了。
莱恩站在日光灯的冷白光线下,低头看了看那个信封,又抬头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的脸,水银镜面上的水垢让他的倒影在左下角位置轻微地模糊了一小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