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男人把双臂放下来,转过身看着莱恩。
“你这种外地人小心点,别乱发善心。”
他朝流浪者散开的方向撇了撇嘴,下巴往那个方向一甩,动作里带着一种被重复过太多次之后变得漫不经心的轻蔑。
“别看他们这样,照样能吃饱饭。警察每天中午发一顿,绝对够吃了。”
莱恩张了张嘴,伊利比亚语的“发一顿”在字面上没有模棱两可的空间,就是每人一份标准配给。
高大男人用的这个短语不带任何修饰词,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被确认过无数次的事实。
莱恩想说点什么。关于那些纸板上写的字,关于那个女孩膝盖撞向水泥地面的声音,关于那个婴儿的哭声在巷子深处戛然而止的时间点。
但这些话在喉咙口挤了不到半秒就被他重新咽了回去,他在大学里学的四门语言中没有任何一门教过他如何在此时此地组织这些词语。
“抱歉。”
这个词从他的嘴里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的更轻,英语的“抱歉”在这个时候显得非常不够用。
高大男人扫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自己的店里,弯腰钻过那道半拉着的铁栅栏。日光灯在他背后把他的影子投射在人行道上,又窄又长。
莱恩在原地站了片刻,左脚踩在人行道上那摊之前被流浪者们踩碎了的啤酒瓶盖碎片上,玻璃渣嵌在帆布鞋的橡胶鞋底纹路里。
他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手指无意识地弯曲又伸直了一次。
心里涌上来一股无名火,不是冲那个高大男人,不是冲那些围上来的流浪者,甚至不是冲圣何塞这座城市本身。
这种情绪没有目标,莱恩甩了甩脑袋,像是在把某根松动的螺丝拧回原位,然后继续往北走。
甜心圣母酒吧的招牌在三个街区之外就能看到。
那是一块占据了整栋四层建筑外立面的巨型霓虹灯装置。
主体图案是一个被简化为几何线条的女性轮廓,胸部、腰线、臀部的曲线被放大到了近乎荒诞的比例,线条内部填充着粉红色和亮橙色的霓虹灯管,在这两种颜色之间穿插着一道不断闪烁的蓝色滚边。
女性轮廓的下半身穿着一件用红色霓虹勾勒的比基尼,比基尼的三角区被特意用了一组更高亮度的灯管拼出,每隔几秒就全部熄灭一次然后重新亮起,产生一种廉价的动态闪烁效果。
霓虹灯下方用伊利比亚语和英语并排拼出了酒吧的名字——“甜心圣母”。伊利比亚语的字母排在左半部分,英语在右半部分。
英语单词边缘那些字母明显被压扁了,大概是当初设计霓虹灯管的时候先画了伊利比亚语的排版,英语是后来硬塞进去的。
两个语言版本共用一个“O”字母的灯管,这个偷工减料的细节让整个招牌在闪烁的时候出现了一种古怪的字母重叠效果。
门口的安保措施比莱恩预想的更直接。
两个保安一左一右守在入口两侧,体格都偏大,穿着同款的黑色防弹背心,背心上的魔术贴面板贴着几张已经磨损的识别标识,标志被阳光和雨水漂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军靴粗大厚重,靴底是深齿纹的防滑橡胶,踩在人行道上留下潮湿的痕迹。他们的胳膊裸露在外,展示的不是肌肉,而是义体。
两个人的小臂上都有密集的神经接口疤痕,那些痕迹并非精心手术后愈合良好的细线,而是反复拆卸安装之后愈合组织增生形成的、凹凸不平的老旧疤痕。
其中一个保安的左手腕上还嵌着一块老式的接线面板,面板边缘的金属包边已经被氧化发黑。
离莱恩更近的那个保安在他走近时往前迈了半步。
他的目光从莱恩的帆布鞋往上移,在莱恩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了他后腰那个微微鼓起的位置,T恤下面那把枪的轮廓被棉布勾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形。
保安的眼睛在那个弧形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里面禁止杀人,禁止开枪,禁止斗殴。”
保安的英语带着浓重的伊利比亚语基底,动词放在句子最前面,修饰词一律后置,语法结构明显是从伊利比亚语硬搬过来的。他把这三条禁令一个一个数出来,每数一条就竖起一根手指。
门开的瞬间,电子乐从门缝里轰了出来。
那种低音被压缩到了近乎失真的程度,鼓机的底鼓频率压在胸腔共振的最低点上,每一拍都像被人隔着橡胶垫在胸口锤了一下。
莱恩走进酒吧。
第一感受是光线,酒吧的光线色彩极其丰富,天花板和墙壁上的LED灯带同时烧着至少六种颜色,品红、电蓝、荧光绿、暖橙、冷白,以及一种介于紫色和粉色之间的颜色。
但这些光线全部被调试到了最低的亮度档位,所有的颜色都在黑色的底色上挤成一团,像是有人把一管颜料倒进了一桶墨水里然后搅了两圈。
灯光旋转的节奏和背景电子乐的节拍同步,每换一个和弦,天花板上的灯带就集体切换一次颜色模式。
第二感受是声音,电子乐在这里变成了一种物理性的存在。
低音炮被塞在墙壁的每一个角落,鼓点的每一次重拍都让吧台上啤酒杯里的液面出现一圈同心涟漪。
高音部分被压缩到了近乎刺耳的程度,某种被合成器拉伸过的嘶鸣声每隔一小节就从一个声道跳到另一个声道。
人类的交谈声被压缩在音轨之间的缝隙里,所有人都不得不把嘴贴在对方的耳朵上说话,把声音从两段重拍的间隙里挤出去。
第三感受是气味。
酒味是最明显的一层,啤酒发酵的麦芽味、廉价蒸馏酒的工业酒精味、以及某种甜到发腻的预调鸡尾酒的气味混在一起。
呕吐物的酸味沉淀在气味的底层,被空调系统的出风口反复搅动,从某个不知道多久没清理过的角落里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食物的油脂味从后厨方向持续不断地涌出。
还有一层覆盖在所有气味之上的东西——费洛蒙。大量的人在高温高湿的环境中持续产生的一种混合着汗腺分泌、香水残留和皮肤表面细菌代谢物的气味。
一位身着暴露的本地女服务员在莱恩站定后快速穿过人群,踩着电子乐的节拍径直走到他面前。
她穿着的制服是一件被剪裁到极限的银色短裙,裙摆刚能盖住臀线下方大约三厘米的位置。
上半身是黑色蕾丝的抹胸,肩带极细,左肩的那根已经从肩膀上滑到了上臂中间位置。她的皮肤在酒吧各种颜色的灯光交替扫过时泛着一层薄汗特有的微光。
脸上的妆容很厚,眼影是亮片质地的紫色,嘴唇涂了一层被蹭掉了一半的暗红色口红,口红边缘在嘴角位置轻微晕染开。
服务员脚上踩着一双透明材质的细跟高跟鞋,鞋跟已经磨损得露出了里面的金属骨架。
“这位客人!请跟我来。”
她的英语口音极重,每一个单词都在伊利比亚语的发音习惯里被揉了一遍才吐出来,“客人”的末尾辅音被吞掉了,“跟我来”的连读位置的停顿掺了一个额外的元音。
她没有等莱恩回答,直接拉住了莱恩的手腕,用手指扣住他腕骨下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
那并非礼节性的引导,而是那种在嘈杂环境里工作太久之后对任何人的身体都失去了距离感的本能动作。
她把莱恩领到了吧台靠近墙角的一个位置。
这里相对远离舞池中央,头顶的LED灯带刚好坏了半条,光线偏暗,低音炮隔着一道半截隔断墙,音量在这里勉强降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程度。
吧台台面是黑色大理石纹的合成材料,表面被无数只湿杯子烫出了环形的印痕,有些印痕已经被新的印痕盖住了,层层叠叠像某种沉积岩的截面。
服务员没有退开,她直接靠在莱恩身上,肩膀的外侧抵着莱恩的胸口。
银色短裙的布料在湿热的空气里早已吸饱了水分,贴合在她腰胯位置的曲线几乎没有任何空隙。
透过棉质T恤和那件银色短裙薄薄的布料,莱恩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体温,比正常体温高一些,大概是在这种环境里穿梭了一整晚之后身体积累的热量还没散掉。
皮肤和衣服之间的那层汗形成了一种粘腻的触感。
“小帅哥想喝点什么?”
她的嘴唇离莱恩的耳朵大约只有两厘米,声音从重拍的间隙里挤进来,带着一股混合了廉价漱口水和嚼过口香糖之后残留在舌根部位的甜味。
莱恩抬起右手按在她背部靠近肩胛骨的位置,用适中的力度把她从自己身上推开。
指腹接触到她背部皮肤的瞬间,那种汗水和皮肤表面油脂混合之后的腻滑感清晰地传了上来,温度偏高,触感湿滑,像是摸到一块被置于潮湿房间里太久的肥皂。
指尖在收回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抹胸的蕾丝边缘,蕾丝已经被汗水浸透了,纤维的硬挺感完全丧失,软塌塌地贴在皮肤的纹理上。
被推开的服务员没有懊恼。
她在吧台边缘转了个身,后背靠在吧台上,面对面重新朝向莱恩。
脖子往后仰了一点,下巴微微抬起,露出脖子上一道被头发遮住了一半的旧抓痕。已经愈合了,结痂脱落之后的皮肤比周围稍微亮了一点点。
银色的短裙在她转身时往上滑了一点,裙摆的边缘微微卷起,她用两根手指把肩带拎回到肩膀上,动作里没有羞赧的成分。
“看来帅哥你不是来找乐子的。”
莱恩没有用英语接这句话,他开口时切换成了伊利比亚语,发音准确,声调平稳,连读位置的那两个音节之间的过渡和教材上示范的标准发音几乎没什么差别。
“我懂伊利比亚语。”
服务员的眼睛在酒吧昏暗的灯光里睁大了一下,这个反应比之前她把身体靠过来时更真实。
她的瞳孔在头顶那盏残存的LED灯带的冷白光线下收缩了一瞬,嘴唇分成两半笑了一下。
那种笑和之前不同,不是被训练过的、标准化的、对所有客人都一样的笑,而是一种被突然撞见了什么的、不太设防的笑。
这次她没有靠过来,把自己和莱恩之间维持在一个比刚才略宽的距离上,然后竖起一根手指。
“这个位置最低消费两百欧元。”
她说的伊利比亚语和刚才的英语完全不同,英语是背出来的,每个词之间的间距和语气都是固定的模板。
伊利比亚语是她自己的,语速快了将近一倍,词汇选择更随意,句子结尾的那些辅音被自然吞掉了,语调起伏也更明显。
她的手势也跟着变了,不再是用手指在莱恩胸口画圈,而是直接把手指张开,五根手指加一根拇指,在莱恩面前晃了一下,然后指着吧台上那个位置编号的金属铭牌。
莱恩点了点头。“给我上点吃的吧,酒水的话有啤酒就行。”
他切换回伊利比亚语的速度和刚才切换过去时一样快,单词选择干脆,没有用敬语变位,用的是教材上教的平等对话时用的那种人称形式。
服务员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在她消失在吧台的另一侧之后,莱恩才终于有了一点喘息的空间去观察这个空间本身。
夜店的人群在舞池中央堆成一片缓慢蠕动的肉体。
舞池不大,挤在正中央,被四周的卡座和高脚桌围在中间,像一锅被煮到微沸的浓汤。
男男女女在电子乐的节拍下扭动,动作没有舞蹈的美感,只是生物神经系统对高音量低音频率的本能反射。
有人闭着眼,有人把下巴搁在舞伴的肩膀上,有人把两只手都举过头顶,手指在空中胡乱张开又握住。
看对眼了直接互相亲吻,也不管对方是男的还是女的。
在这种灯光和这种音乐里,性别变成了一种可以被忽略的细节。一个男人的舌头伸进了另一个男人的嘴里,旁边的人目不斜视地继续扭动。
舞池外围的卡座几乎全部坐满了。
卡座被高背的黑色人造革沙发围成一个个半封闭的小空间,每个空间上面都挂着一盏小功率的暖色射灯。
射灯光线只够照亮卡座内部,一桌人围在一起,互相低头讲话,声音被压在音乐下面,从外面只能看到嘴唇在动,看不清在说什么。
偶尔有人从卡座里站起身,穿过舞池去洗手间,经过吧台时身上带起的风裹着一股植物燃烧后的焦臭味。
靠墙那一排卡座里的面孔和舞池里的不一样,那些面孔上的肌肉被训练过如何保持静止。
他们坐在阴影最深处,后背靠着墙壁,视线始终面朝入口方向。
其中几个人的脖子侧面上铺着陈旧的弹片疤痕,还有一个人的左手是整只的粗糙机械义体,手指在桌面上以一种恒定频率轻轻敲着,关节处的液压杆发出微弱的嗤嗤声。
这些面孔一看就是本地的雇佣兵,坐在靠墙的位置,保持视线通道畅通,喝酒的速度很慢,这种习惯属于在交火区待久了的人。
莱恩把这些全部收在眼里,心里在评估着眼睛看到的所有细节。
瑞娜端着托盘回来了。
托盘上放着一只藤编的炸篮,里面的炸鸡腿堆成一小堆,表面裹着的面粉炸成了深金黄色,油还没完全沥干,在藤编篮子的底部浸出了一小块颜色略深的油渍。
薯条切得很粗,外皮起了一层微焦的脆壳,盐粒粘在薯条表面还没完全融掉,在射灯的光线里闪着细碎的晶体反光。
旁边是一只厚重的玻璃杯,杯壁上凝满了水珠,杯中倒了大半杯黑啤酒,液面上浮着一层大约两指厚的奶油色泡沫。
冰块在啤酒里缓慢转动,每撞到杯壁就发出一声极小的清脆碰响。
她把托盘放在吧台上,把炸鸡腿和薯条推到莱恩面前,然后端着啤酒杯放到他手边。
杯子底部和吧台台面接触时发出的声音被隔离胶垫吸收了一部分,只剩下沉闷的碰撞声,做完这些之后她转身准备离开。
莱恩叫住了她。
他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五十欧元的纸币,折痕很深,大概是在裤兜里被反复揉压过。
莱恩把纸币放在吧台上,用手指推到服务员面前。
动作和兰瑟在办公室里把数据板从桌子对面推过来时用的是同一套手势,小臂平贴台面,手腕发力,推力正好让纸币滑到她手边三厘米的位置然后停住。
服务员接过来,把纸币迎着灯光快速看了一下。
似乎是被这种面额逗笑了,她把纸币折了一道,然后塞进上身那件银色抹胸的内侧。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折好之后用手指在胸口位置的布料边缘撑开一条缝,把纸币放进去,再让布料弹回去贴好。
不到三秒,手法精准得像反复练习过的固定程序。
她朝着莱恩比了个飞吻,嘴唇上那层被蹭掉了一半的暗红色口红在飞吻的动作里露出了下面的裸唇色。
然后她凑到莱恩耳朵边上,声音比刚才压低了半个音阶,语速减慢得恰到好处。
“小帅哥,后面就有沙发。”
莱恩摇摇头。
“你误会我了,我就是想聊聊天。”
服务员愣了一下,身体往后微退了半寸,歪着头重新打量莱恩。
动作停顿了片刻,那张脸在她面前晃了好一会儿。按她背熟的脚本,接下来的步骤应该是:点酒,喝到三四成,开始撩拨,去后面沙发,完事。
到这里它忽然不按剧本走了。
然后她把腿从吧台凳上放下来,一屁股坐到莱恩身边的高脚凳上。
高脚凳的坐垫被她坐下去之后发出一声被压缩的闷响。
她直接伸手从莱恩的炸篮里拿起一根薯条蘸了点番茄酱塞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然后拿起莱恩的啤酒杯喝了一口。泡沫粘在她上唇的边缘,她用舌头舔掉了。
“我叫瑞娜。”
她把薯条咽下去之后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伊利比亚语发音,R音从舌头尖弹出来,比英语的R更短更脆。
她在说自己名字的时候把下巴仰起了几度,让声音从喉咙里往上走,不像刚才报价和推销时那样往下压着。
瑞娜把薯条嚼碎之后咽下去,用下巴朝莱恩的方向微微扬了一下。
“小帅哥你想聊什么?”
她把一条腿翘起来搭在另一条腿上,银色短裙的下摆在交叠的膝盖位置绷紧了一道斜向的褶皱。
瑞娜靠在吧台边缘,后背挨着吧台的黑色大理石台面,侧脸对着莱恩。
射灯的光把她的黑眼圈照得更清晰了,眼眶下方的皮肤色素沉淀很深,颜色偏紫,边缘模糊,不是熬夜一次两次能留下的痕迹。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疲倦,和她嘴里那种轻快的语气并行不悖,两者之间没有互相掩盖,只是被放在了一起。
莱恩拿回自己的啤酒杯,在喝之前用拇指擦了擦她留在杯沿的口红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