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大厅位于海啸防务大楼的二十层，占据了整整半层的建筑面积。

　　地面铺设着深灰色的高强度缓冲垫，垫子的表面纹理是防滑的菱形凸起网格，网格之间嵌着细密的排水槽。

　　排水槽里残留着暗色的液体痕迹，大部分是汗水，小部分是血。

　　天花板上的LED阵列将整个空间照得没有任何阴影死角，光线打在缓冲垫上反射出一种干燥而沉闷的灰色。

　　墙面上每隔五米就安装着一组监控探头，探头旁边是紧急制动按钮和医疗急救箱，急救箱的金属外壳上有好几处凹陷和刮痕，都是被实际使用过的痕迹。

　　莱恩的双臂在胸前交叉成防御姿态，前臂的肌肉在黑色训练服的袖口下绷紧到极限。

　　缓冲训练服的材质是合成纤维，透气性极差，被汗水浸透之后贴在皮肤上，像一层黏湿的第二层皮肤。

　　亨特的下一拳砸在交叉防御的正中央。

　　那不是试探性的攻击，拳头带着一个体重超过一百二十公斤的壮汉的全部质量，以及他手臂上那些合成肌肉束在瞬间收缩时释放出的机械辅助力量。

　　拳头和莱恩的前臂碰撞时发出的声音沉闷而结实，类似一块湿毛巾被用力摔在水泥地上的闷响。

　　莱恩的双脚在地面上向后滑出了将近半米，缓冲垫的防滑纹理在鞋底留下了两道被强行拖拽的热摩擦痕迹。

　　紧接着是一记回旋踢。

　　亨特的上半身几乎没有晃动，他的右腿从小腿到脚踝被包裹在一个轻型的缓冲护腿里，护腿的材质是复合纤维填充缓冲海绵，表面被磨得锃亮。

　　那条腿扫过来的轨迹非常低，低到几乎贴着地面，目标不是莱恩的躯干也不是他的头部，而是莱恩双臂交叉防御最下端最薄弱的那个间隙。

　　亨特在出腿前的零点几秒内完成了重心的转移，动作流畅得像是某种被液压系统驱动的工业机械臂。

　　莱恩这次没有硬接。

　　他在亨特的脚背即将接触到前臂的瞬间松开了交叉防御，身体借势向后倒去。

　　后背撞在缓冲垫上，冲击力被垫子吸收了一部分，但剩余的动能还是从脊椎一路传到后脑，震得视野边缘出现了一片短暂的灰白色光晕。

　　莱恩没有让这个光晕影响自己接下来的动作。

　　落地后的下一瞬间，他的身体向右侧翻滚，肩膀着地，腰腹收紧，整个人像一颗被释放的弹簧一样从地上弹了起来。

　　翻滚的终点是一把放在地面上的训练用枪。

　　枪是橡胶制的仿真实战模型，重量和手感被精确校准到与真枪一致，弹匣里装的是压缩空气驱动的标记弹。

　　莱恩的手指在触碰到枪柄的瞬间完成了抓握，然后身体继续翻滚了半圈，膝盖着地，枪口开始往上抬。

　　但是亨特的枪口已经抵在他的额头上。

　　冰凉，橡胶的冰凉，贴着额头正中央的皮肤，汗水和枪口之间只差一毫米就会被压到一起。

　　亨特站在莱恩面前，手臂伸展得笔直，枪口稳定得像是被焊接在了空气里。

　　他的金属下颌动了动，橡胶密封圈微微裂开，从那个缝隙里漏出的声音不高，却盖过了训练大厅里空调系统的低频嗡鸣。

　　“打得不错，艾尔庄森先生。”

　　亨特的义眼里，两只焦距环同时收缩了半格，然后他把枪收回去，插进腰间的训练枪套里，伸出那只覆盖着辅助外骨骼的右手。

　　莱恩握住那只手，被一把从地上拉了起来，动作利索，力度大到莱恩的双脚几乎离地了半厘米。

　　一个助教从旁边走过来，一个穿同样训练服的年轻男人，后颈上嵌着标准版的神经接口，脸上有一道从右耳垂蔓延到下颚的旧刀疤。

　　助教递给莱恩一瓶水，瓶盖已经被拧开了，瓶口沾着一小块灰黑色的防滑垫碎屑。莱恩接过去，仰头灌了半瓶水下去，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训练服的领口上。

　　莱恩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

　　呼吸的声音从喉咙里被挤压出来，每一次吸气都很深，胸腔扩张的幅度几乎要把训练服的拉链撑开。呼气的时候，那些气息从嘴巴里冲出来，又短又急。

　　这是实战训练的第五天。

　　和亨特的每一次对练都是一样的结果，他会输。

　　问题不在于输不输，而在于能在输之前撑多久。

　　第一天莱恩在亨特手下撑了不到四十秒就被一记锁喉放倒。

　　第二天他撑过了一分半，因为他学会了在被击中之前先移动脚步，但他的移动方向是错的，亨特第二次出击直接就把他逼到了墙角。

　　第三天亨特开始教他在被压制时如何保护自己的要害部位。

　　第四天莱恩的防御动作开始变得不那么僵硬了，但他还在试着用身体硬抗攻击，而不是用自己的速度和位置去消解对方的进攻路线。

　　今天，第五天，他学会了在防御被击破之后立刻做出反击动作，而不是只顾着把自己缩成一团。

　　虽然那个反击动作最终被一柄抵在额头上的枪口终结了，但亨特在收回枪之后多说了一句话。

　　“有反击和防御的意识了，学得很快，艾尔庄森先生。”

　　亨特的大手在莱恩的后背上拍了一下，力道很重，莱恩的上半身被拍得往前倾了将近十度。

　　“你有天生的战斗意识，要好好锻炼。”

　　那只手在莱恩的肩膀上又按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亨特转过身，朝助教做了个手势。助教点了点头，走向训练大厅的控制面板，开始调整下一个训练模块的场地参数。

　　头顶的LED阵列闪烁了一下，灯光色温从白色切换成了模拟黄昏的暖黄色，这是为夜战适应性训练做的环境预设。

　　“今晚就到这儿，去冲个澡。”

　　亨特的声音从训练大厅的另一端传来，他已经走到了墙边的装备架旁边，正在把自己的缓冲护腿从腿上解下来。

　　合成肌肉束在他的手臂上缓慢舒张，透明护套下的纤维轮廓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像一层正在退潮的海浪。

　　莱恩站直身体，张开嘴想说什么。话语的轮廓还没成形，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从胸腔底部直接冲上来打断了。

　　咳嗽撕扯着喉咙深处，声音粗粝，带着汗水浸透呼吸道之后的咸涩感。

　　他一只手撑着墙壁，一只手按着胸口，让那阵咳嗽从肺里一块一块地剥离出来，缓冲垫上又多了一滩从他嘴角溅出来的唾液。

　　这几天的日子堪称折磨。

　　每天早上八点坐在工位上分析数据、写报告、回应兰瑟抛来的各种问题。

　　下午六点准时下到二十层，在这里被亨特和他的助教轮番折腾三个小时。

　　然后九点再回到五十八层，继续处理白天没做完的工作，一般要待到将近十一点。

　　压缩能量棒和标准浓缩咖啡是这段时间里他摄入量最大的两种物质。

　　但是莱恩没有抱怨。

　　他把瓶子里剩下的半瓶水喝完，空瓶子丢进墙边的回收口里，然后朝淋浴间走去。

　　淋浴间在训练大厅的侧翼，是一间长条形的公共空间，靠墙两侧各装了一排不锈钢淋浴喷头。喷头之间的隔板是半透明的磨砂塑料，上面布满了常年水汽浸泡后形成的水垢纹路。

　　更衣区的长椅上扔着几条被遗忘的毛巾，其中一条的边角绣着海啸防务的logo，线头已经散了，logo上的波浪符号只剩下半个。

　　莱恩把训练服从身上扒下来，汗水把衣服和皮肤粘在一起，剥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胶带撕扯声。

　　他把训练服卷成一团塞进墙上的脏衣回收口，回收口的感应门在他手离开后自动合拢，里面传来衣物滑入回收管道的声音。

　　热水从喷头里冲出来，砸在他的肩膀上，然后沿着脊椎两侧的肌肉沟壑往下流。

　　水温偏高，蒸汽在淋浴隔板之间缓慢翻涌。

　　莱恩站在水下，双手撑着面前的瓷砖墙壁，闭着眼睛，让热水冲刷训练后紧绷到僵硬的每一块肌肉。水花溅到墙壁上又被弹回来，在磨砂隔板上画出持续变化的水痕。

　　他的后颈上比五天前多了两个新的东西。

　　一个神经接入仓，位于第四颈椎侧边的标准位置，外观是一个硬币大小的圆形金属接口，表面覆盖着防尘盖。防尘盖是深灰色哑光材质，边缘有一圈极细的蓝色呼吸灯环，灯环以每分钟约四十次的频率缓慢明灭。

　　接口下方的皮肤还很新，手术切口被生物胶黏合得几乎看不到缝线痕迹，只有一圈淡粉色的愈合组织。

　　以及紧挨着接口正下方的一个辅助数据端口，体积更小，长方形，是神经接入仓的配套组件。

　　两个部件通过皮下嵌埋的一根细如发丝的屏蔽线缆互相连接，线缆的路径可以从皮肤下面隐约看到一个极细的凸起轮廓，从后颈延伸到第一胸椎的左侧。

　　兰瑟推荐的那个义体医生确实手艺过硬。

　　K. 德雷克的诊所不在高档医疗区，而是开在下城区边缘一栋旧写字楼的十七层，隔壁是一家已经倒闭的电子配件店。

　　诊所门面不起眼，但内部设备全是军用科技集团淘汰下来的医疗终端，大部分是四年前的老型号，但保养得好，校准记录齐全。

　　德雷克本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光头男人，手指极细极稳，做神经接口植入手术已经有将近二十年的经验。

　　他给莱恩选的是性价比最高的方案，一台铁幕科技出品的入门级神经接入仓，型号BF-NAC-3，加上一整套标准配套组件：神经信号放大器、基础防火墙模组、和一个可升级的数据缓存单元。

　　总费用四千欧元，年化利率百分之十点二，分二十期偿还，月还款额二百二十欧元。

　　从麻醉到植入到缝合再到设备启动调试，只用了三个小时。

　　莱恩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意识已经完全清醒，后颈上贴着一块无菌敷料，手里攥着一张术后护理须知和一个配对码。

　　神经接入仓让莱恩获得了一样东西，用意识直接访问本地网络空间的能力。

　　数据不再是屏幕上需要逐行阅读的文字，不再是触控板上需要手指驱动的操作。

　　资料可以直接以数据包的形式被导入他的短期记忆缓冲区，阅读速度比肉眼快了将近三倍，和海啸防务内部系统交换信息的时间从分钟级压缩到了秒级。

　　代价相应地明确：接入仓的无线通讯模块同时也是双向开放的通道。

　　任何在网络空间里有足够能力的人，理论上都可以通过这条通道反向访问他的神经系统。在极端情况下甚至可以植入恶意代码、截获感官信号、或者直接攻击他的中枢神经。

　　神经接口越开放，黑客入侵的攻击面越大。

　　不过军用科技集团配套的安全防火墙作为员工内部福利，在同类产品里算得上相当靠谱的。

　　BF-NAC-3自带的防火墙模块是第一层，集团内部安全系统提供的网络边界防护是第二层，兰瑟在莱恩手术后第二天发给他的一组个人安全协议配置文件是第三层。

　　三道防线叠加之后，常规级别的网络攻击基本被拦在门外。

　　热水从喷头里持续冲下来，莱恩把额头抵在瓷砖上，让水从后颈那两个金属接口的边缘流过。

　　接口的防水密封性没问题，德雷克在手术时就强调过，这套设备达到了10ATM的防护等级，理论上莱恩去冲浪都完全可以。

　　莱恩在水流下又站了将近三分钟，然后关上龙头，用毛巾擦干身体，从更衣柜里取出叠好的衬衫和西装。

　　深灰色衬衫，今天兰瑟约了情报部的人开会，要求莱恩也在场旁听，所以穿得比平时正式一些。

　　黑色西装外套，胸前的透明工牌别在左侧口袋上方。

　　帆布鞋换成了黑色皮鞋，鞋面是人造皮革，左脚鞋底内侧已经磨出了一个小洞，暂时用鞋垫垫着看不出来。

　　他对着更衣室的镜子把领口扣好，确保衣领把那两个金属接口完全遮住。衣领边缘碰到愈合组织的皮肤时有一点轻微的异物摩擦感，但已经在每天十几个小时的穿戴中被磨得迟钝了。

　　然后他走出淋浴间，朝电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