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报分析的初稿在莱恩的平板电脑上躺了整整一个上午。
从早上八点坐到工位前开始,他先把昨天读完的三十份报告全部重新翻了一遍,这次不是从头到尾,而是按照主题交叉检索。
海啸防务内部的情报分析系统有一个硬性规定:任何结论必须附带至少两个独立的、可验证的数据来源。
没有来源的推论叫“猜测”,猜测在战略规划部的文档系统里连保存的资格都没有。
兰瑟在上午十点左右从他的办公室门口路过一次,手里端着一杯新的咖啡,瞥了一眼莱恩平板上正在搭建的文档结构,什么也没说就走开了。
莱恩把分析报告分成了五个板块:市场趋势总览、竞争对手动态、技术发展评估、潜在威胁识别、以及一个标注为“建议关注事项”的收尾部分。
每一个板块里的每一个判断句后面都挂着至少一条引用链接,链接指向某份原始报告的某一页某个段落。引用的格式统一,编号连续,蓝色的超链接文字在灰白色的文档背景上整齐排列。
第三部分关于赛诺重工那项新减震技术的分析写到了大约八百字的时候,莱恩删掉了整个段落,重新查阅了三份技术拆解报告的原始数据,然后从头写起。
正午时分,电脑的电量从满格降到了百分之四十七。
莱恩在茶水间拿了今天的第一根能量棒和一瓶水,就着走廊里悬浮投影屏幕的冷光吃完了午饭。
茶水间的咖啡机屏幕上,海浪动画依旧在循环,有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靠在自动售货机旁边闭着眼站了整整五分钟,然后睁开眼,买了瓶水,走了。
下午两点,莱恩把初稿发到了兰瑟的内部通讯账号上。
下午两点二十一分,兰瑟的批注回来了。
红色标记,六处。
第一处指出一份市场份额数据的引用时间戳和原始报告对不上,差了一个季度。
第二处指出某款竞品武器的技术参数描述中有一个数字的精度不够,原始报告给到了小数点后两位,莱恩只写到了一位。
第三处是一条判断句的措辞被批注为“主观”,旁边附了一句兰瑟的手写体评论:“这里是情报分析,你需要描述的是‘是什么’和‘怎么发生的’,不需要‘这意味着什么’。”
莱恩盯着那行手写体评论看了三秒,然后开始修改。
第二版在下午四点零二分发出。四点三十一分,红色批注再次弹回来,这次是三处。
有两处是数据来源的交叉验证链条不够完整,兰瑟在页边用触控笔画了两个圈,中间连了一条线,旁边写了“补全”。还有一处是第五板块里一个关于康诺特工业未来动向的判断被标注为“证据链薄弱”,建议直接删除或补充额外佐证。
莱恩删掉了那个判断,把剩余的内容重新组织了一遍,平板电量降到百分之十九的时候,他插上了充电线。
第三版在傍晚六点十七分发出。
六点四十一分,兰瑟的回复来了。没有红色标记,没有批注。回复内容只有两个字母:“OK”。
三秒后,系统自动弹出了一条通知:“您的文档已通过审批,正在上传至战略规划部内部知识库——访问级别:D——授权范围:全部门及关联协作单位”。
莱恩靠在椅背上,脖颈后方那个芯片连日来第一次被他忽略到了感觉不到的程度。
然后他的工作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弹出一条短信,发件人是海啸防务内部知识库的自动化系统,短信内容只有三行:
“您的文档(编号:SP-KB-D-060824-0037)已被调取阅读。调取人:匿名。阅读级别:全文。”
“本次阅读产生的报告奖励已计入您的员工账户:+1欧元。”
“当前知识库贡献累计收益:1欧元。”
莱恩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他之前没有在任何入职文件或培训材料里读到过这个机制。没有人提过,没有条款说明,连知识库的用户协议里都没有明显的标注。
兰瑟的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来。
她手里端着一个新换的马克杯,杯子里冒着热气,杯身上印着一行已经斑驳的字样,“第34届集团内部射击锦标赛冠军”。她靠在门框上,肩膀贴着智能玻璃的边缘,玻璃感应到她的靠近,透明度自动降低了百分之十。
“反应挺快。”
兰瑟说,“这是战略规划部成员额外收入的一部分。你写的报告不归你一个人,它归整个部门的知识库。只要有人在系统里调取你的文档,你就能拿到对应的奖励。这篇报告的评级是D级,最低档,只在第一个月有阅读奖励。”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气在她的脸前散开。
“报告的价值越高,评级越高,奖励周期越长,单价也越丰厚。一篇A级报告的阅读奖励可以持续一整年,单次调取的收益是D级的几百倍。部门里有人靠这个每个月多拿几千欧元,不过能把报告写到A级的人,不多。”
兰瑟把杯子往莱恩的方向微微倾了一下,算是一个没有实际内容的示意。
“明白?”
莱恩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桌面上。“明白了,兰瑟女士。”
接下来的三天,莱恩的日常被压缩成了一组高度重复的动作序列。
每天早上八点进入五十八层,坐到兰瑟办公室外间靠墙的那个工位上。
这个工位是兰瑟在第一天下午让设施维护部的人临时布置的,一张标准制式的灰色防火面料桌子,一把黑色网面办公椅,一台嵌入式的曲面显示器。
桌上的线缆收纳盒里塞着三根数据线和一个小型的外接电源适配器,适配器上贴着海啸防务资产管理的编号标签。
莱恩的工作内容在这三天里形成了一种固定的模式:浏览部门内部知识库更新的情报文档,检查竞争对手的最新公开动态,把数据摘录到分析表格里,然后根据兰瑟前一天布置的具体任务撰写相应的分析材料。
每份材料的格式和规范与他第一天写的那份D级报告完全一样,引用标注的要求也同样严格。
知识库里的内容每天都在更新。
有一些是部门内其他成员上传的分析报告,有一些是集团情报网络自动抓取的外部数据摘要,还有一些被标注为“来源敏感”的灰色文档,莱恩的权限目前无法查看这些文档的全文,只能看到标题和一小段经过脱敏处理的摘要。
其中一个灰色文档的标题是《康诺特工业Q3产品路线图——第一手》,摘要里只有一行字:“情报来源评级:A,核实状态:进行中”。
莱恩在那行摘要上停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关掉了页面。
茶水间的咖啡机在这三天里被他使用了超过二十次,标准浓缩,C1级。
三天后他开始注意到咖啡因带来的清醒感有一个很明确的边界,大约三小时之后,清醒不会消失,但集中力会开始从峰值缓慢下滑。下滑的曲线很平稳,像一张被精心设计的坐标图。
五十八层的工位上,那些睡觉的人依旧在睡觉,换了面孔,但姿势没换。
悬浮投影屏幕上的股价指数和竞争对手动态依旧在不停刷新,有一块屏幕显示的内容让莱恩在某次路过时停了一步,屏幕上翻动的是联邦陆军最新一批单兵装备采购合同的竞标进展,海啸防务的名字旁边标注着“第一候选供应商”,第二候选是康诺特工业。
两个名字之间的间距不到一厘米,在悬浮投影的冷光里并列亮着。
第三天下午两点零七分,莱恩正在平板前分析一组关于某款新型无人机推进系统的拆解数据。
数据来自一份前天刚上传的情报文档,文档里附了一段实地拍摄的视频,画面模糊,有颗粒噪点,拍摄者显然是在某个距离较远的地点使用了长焦镜头。
视频里那架无人机的外壳被拆开了一半,发动机模块裸露在外,一个技术员模样的人正在用某种手持仪器测量推进器的叶片间隙。
莱恩把视频暂停在第三十七秒,将发动机模块的铭牌部分放大到像素级别,然后开始核对铭牌上的型号编号和已知供应商目录。
这项工作刚刚进行到一半,兰瑟从办公室里间走了出来,手里没拿文件,也没拿杯子,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小子,跟我来。”
莱恩的动作在听到指令的瞬间开始执行:保存文档,合上平板,拿起外套,起身。
外套在他起身的同时已经套上了左肩,右臂在站起来的过程中穿入袖管,整个动作没有停顿和间隔,像是预先编排好的一组程序。
兰瑟已经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朝电梯方向的反方向走去。莱恩跟上,走廊里的悬浮投影在他们走过的时候自动调整了悬浮角度,以免碰到来人的头顶。
有几个工位上的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看屏幕。
五十八层走廊的深处有一个小型的内部会议室,位置隐蔽,夹在档案室和打印间之间。
这间会议室的门不是透明的,是一扇实心的金属门,表面覆盖着和墙壁一样的吸音材料。
门上没有电子标识,没有编号,也没有任何形式的铭牌。兰瑟在门前停下,用右手拇指按了一下门框侧面一个位置极小的识别面板。面板闪了一下绿光。
门锁弹开的声音闷而沉重。
“进来。”
会议室内部的空间不大,一张方形的金属桌子,四把固定在地板上的椅子,墙壁上覆盖着和门一样的吸音材料。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偏蓝的白光,色温比走廊里低了几百开尔文。
桌子对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莱恩的第一印象是“体积”,这个人的存在方式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占据了椅子所在的那一整片空间”。
他的肩膀宽度超出了椅背两个手掌的距离,上半身的轮廓在深灰色战术衬衫的包裹下呈现出一种被多年的体能训练和某些人工增强手术共同塑造出来的结构。
他的脖子和他剃光的头颅几乎一样宽,脖子上嵌着一块矩形的神经接口面板,型号比马库斯的那种落后一代,但面积更大。
他的整个下颌骨都是金属的,一块完整的、裸露在外的、通过多个螺栓和两侧颞颌关节固定的金属结构。
下颌骨的表面有哑光的不锈钢拉丝纹理,年久使用在上面留下了一道道极其细微的划痕。他的嘴闭着,金属下颌和上颚交接的位置有一圈黑色的密封橡胶圈,让他的嘴看起来像是一道被焊死的舱门。
两只眼睛都是义眼,左眼是标准的光学义眼,外观和安保岗亭里那个人差不多,漆黑的镜头,外围一圈红色的焦距指示环。
右眼的规格更高,是某种军用级的多光谱成像单元,体积比正常眼球大了一圈,眼眶为此做了扩增手术,在眉骨下方留下了一圈淡白色的环形疤痕。
手臂上覆盖着大量暴露在外的合成肌肉束,深灰色的纤维束被包裹在一层透明的防尘护套里,护套上有几个位置做了透气孔,透气孔的边缘有些微泛黄,那是长期运转产生热量后和汗液接触留下的痕迹。
每一条肌肉束在轻微用力时都会产生微弱的轮廓变化,像一张被不断拧紧的粗缆绳。
兰瑟走上前,和那个男人握了握手。她的仿生肌肉手臂和对方合成肌肉手掌在握紧的一瞬间发出一声被挤压的摩擦声。
“这位是安保部门一线三组的组长,亨特。”
莱恩弯下腰,鞠了一躬。动作干脆,角度到位。“您好,亨特先生。”
亨特的金属下颌动了一下,不是咀嚼或说话的动作,而是某种类似于“调整模式”的微调。
下巴内部传出了一声极轻的齿轮咬合声。然后他的嘴唇动了起来,橡胶密封圈裂开一条缝,里面的声音不高,但底气很足,带着一种和外观完全不符的热情。
“新来的助理是吧?兰瑟跟我提了一嘴,说这回招了个能干的。”
他的右手伸过来,莱恩握住那只手,手掌比他大三成,手指上覆盖着增强型的抓握辅助外骨骼,每一个指关节上都嵌着一颗微小的减震球。
握力被控制得很好,不会让人觉得疼,但也不会让人觉得可以轻易挣脱。
兰瑟在会议桌的另一端站定,她的双手按在桌面上,上半身前倾了一点,目光穿过略显暗淡的会议灯光落在莱恩脸上。
“你知道战略规划部的情报都是怎么来的吗?小子。”
莱恩站直身体,双手垂在两侧,然后回答。
他的回答方式不是解释,而是背诵,每一个名词和每一个动词的顺序都和公司内部规章制度手册上写的完全一致。
商业收购、公开情报分析、网络信息收集、一线调查报告、技术情报交换、专利数据库交叉比对等。莱恩的声音在吸音墙面之间没有产生任何回响,被全部吞进了那层哑光板材里。
兰瑟摆了摆手。
动作利落,像是要把那些词从空气里扫到一边。她的手掌在桌面上空划过,然后落回原处。“你讲的那些是规章制度。”她说,“规章制度是写给人力资源部看的,是写给审计用的,真正有价值的情报——”
她的右手食指在金属桌面上敲了一下。
“来自一线。”
桌面的震动很轻,但没有被吸音材料吞掉,金属的回音在指尖离开后继续延续了不到零点三秒。
“来自真正的战场,真正的乱局。来自那些在纸面上不存在的地方,要亲眼去看,亲耳去听,然后亲自把情报带回来。如果你只是坐在办公室里翻别人写好的报告,那你写的每一篇报告都只是搬运工的工作。”
兰瑟直起身,她走到会议室对面的墙边,墙上挂着一块被卷起来的投影幕布。
她没去碰那块幕布,而是转过身,右手扶着金属椅背,左手指尖在仿生手臂的纤维束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知道我的上一任助理去哪儿了吗?”
莱恩摇了摇头。
他来这里快一个星期了,工作密集到连和同事聊天的空闲都没有。五十八层那些在工位上睡觉的人,他一个名字都不知道。这几天他唯一认识的人是兰瑟,唯一见过的面孔是自己每一天在镜子里的倒影。
“死了。”
兰瑟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同样的平稳,同样的节奏,同样的力道。和她说“进”的时候一样,和她说“标准程序”的时候一样。
“在收集情报的时候,被一颗大口径子弹在脑袋上开了个洞。”
会议室的空气没有变冷也没有变热,空气循环系统的白噪音依旧在头顶某个看不见的格栅里稳定地运转。吸音墙面上没有任何反应的痕迹。
莱恩站在原地。
他的呼吸频率在接下来的两秒里产生了一次微小的波动,只有一次。然后频率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兰瑟继续说了下去。她的语气没有给他任何消化刚才那句话的空隙。
“我现在给你一个转岗的机会。”
她把椅子从桌下拉出来,坐了下去,翘起一条腿。右脚的鞋尖对着莱恩的方向。那是一只黑色的战术靴,鞋底很厚,鞋头的硬质保护壳上有几道陈旧的磨损痕迹。
“下个周,战略规划部会派出一个小队前往一个实地考察任务,目的地和具体行程出发前会给你。”
“这个任务的危险系数不低,我说的‘不低’,不是规章制度里用来吓唬新人的那种措辞。我说的是,上一个做这份工作的助理现在躺在一个没有墓碑的地方,脑袋上的洞大到可以塞进一个拳头。”
亨特在桌子对面动了一下。
那是他进入房间后幅度最大的一次动作,他把两条粗壮的手臂交叉在胸前,合成肌肉束在透明护套下蠕动了一下,金属下颌往左侧偏了一点。
他没有说话,但他义眼里的红色焦距环同时收缩了半格,他很清楚兰瑟在说什么。
莱恩看着兰瑟,兰瑟看着莱恩。
会议桌上的金属桌面反射着天花板灯管的冷白光芒,在两人的脸之间拉出一条细长的光带。
莱恩开口了。思考的间隙大约持续了一个半呼吸,或许更短。
“我不需要转岗。”
他的声音和背诵规章制度时保持了一致的稳定性。
“我认为危险就是机遇。”
兰瑟的眼睛没眨,她的仿生手臂上的肌肉纤维束纹丝不动,会议室里沉默了三秒,那种沉默不是空白,而是被某双无形的手压紧了的空气。
然后她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下巴往下压了不到两厘米。
“在出发之前,你需要每天抽出三个小时接受亨特的培训,公司内网的基础武器操作课程和战术通讯课程今天就给你开通权限,理论部分自己先学。实操训练由亨特安排场地和时间,所有培训内容列入正式工作考核,不合格不能出发。”
她从会议桌对面又推过来一个东西。一张纸—,一张被折叠过的、边角有些磨损的纸质表格。
表格抬头印着“外勤任务知情同意书”,下方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小字条款,其中最底下的一行红色加粗字体写着:“本人已充分知悉任务风险,自愿参与外勤任务,并自行承担可能发生的一切后果”。
莱恩拿起表格,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三十二个条款。他用了一分钟零十秒。
然后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笔,在签名栏写了两个字。
莱恩。
兰瑟收起表格,站起来。亨特也跟着站了起来。金属椅腿在固定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
“今天提前下班,回去收拾一下,明天早上八点,直接到三十四层的安保培训中心报到。你的理论课程今晚会推送到你的学习平台上,别熬夜。”
莱恩把触控笔收回口袋,拿起背包,朝亨特微微鞠了一躬。亨特用那只覆盖着辅助外骨骼的右手再次握了握莱恩的手,这一次力度比上一次重了半格。
“明天见,小伙子。”
然后兰瑟摆了摆手,示意莱恩可以离开了。
会议室的门在莱恩身后合拢,实心金属门碰到门框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走廊里的悬浮投影屏幕仍在无声滚动,数据在光带上跳动,五十八层的所有工位依旧安静。
莱恩走进电梯的时候,轿厢里只有他一个人。
数字面板上的楼层数字开始下降。58、56、52。
大楼的自动感应门在他面前滑开,外面的光线刺进眼睛,一种和会议室灯管白色截然不同的东西。
莱恩在台阶上停了一步,他好几天没有看到晚霞了。
西雅图的天空依旧被铅灰色占据了大半,但在云层的最西边,接近地平线的位置,有一道狭窄的裂缝。
裂缝正在合拢,但合拢之前,有一片深橙色的光从里面挤了出来。
光不强,被城市上空的悬浮颗粒物过滤过之后变得模糊而乏力,只够把几栋高楼的玻璃幕墙染上一层薄薄的铁锈色。这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晚霞,更像是天色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之后留下的一抹残影。
但至少它能证明太阳还在。
莱恩站在大楼出口的台阶上,看了那片光大约五秒钟。
空气里有淡淡的酸味,远处的街灯已经开始陆续亮起,第九大道上的车流仍和往常一样缓慢蠕动,车尾灯的红色和水洼倒影里的霓虹蓝紫混在一起,把街面铺成一片浑浊的光膜。
趁着时间还算早,他打算去兰瑟推荐的那个义体医生那里看看。
兰瑟给的那张名片在西装内侧口袋里已经放了将近四天,莱恩把名片掏出来,路灯的光照在那行简洁的镭射字体上——“K. 德雷克,注册神经义体医师”。
下面的地址标注在西雅图下城区的边缘,离企业联合大学不远,和他来时坐地铁的方向大致重合。
五欧元的地铁票。
车厢里的人不多,两个穿着物流公司制服的男人靠在车厢尾部低声聊天,一个老太太坐在靠门的位置抱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有几瓶药和半条面包。
莱恩找了个空位坐下,平板放在膝盖上,手机在手里翻到兰瑟发来的一条新消息。
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内容只有三行:学习平台账号已开通,两门理论课今晚解锁,实操培训明天开始。
第三条消息是一个微笑的表情符号,兰瑟的社交沟通界面里几乎不出现这种东西,莱恩的判断是这个表情更大概率是她用某个快捷指令随手按的。
地铁车窗外的广告牌飞快掠过。
一个新的广告出现了,军用科技集团旗下义体品牌“铁幕增强”的最新促销广告,广告内容是一张全息的人体后颈扫描图,神经接口的位置被高亮成蓝色。广告语只有五个字:“接入,即强大。”
莱恩把那根没有吃掉的压缩能量棒从口袋里拿出来,撕开包装,在地铁车厢的荧光灯下安静地嚼完。
义体医生的诊所如果现在还在营业,那么今天晚上他就需要做一个决定。
一个关于要在自己的身体里面装进什么东西、从什么人那里、欠多少钱的决定。
列车报站,下城区边缘站到了,他站起来,走出车厢,踏上站台。站台的指示牌上,出口方向指向一条老旧但还算整洁的商业街。
街道两侧的招牌有半数亮着,剩下半数坏得只剩下残影。
这条街的上方,悬浮在高空的云端里,隐约能看到海啸防务大楼楼顶那枚冷白色波浪logo。
从这个角度看,它只有一粒米大。
莱恩拽了一下背包带子,朝名片上那个地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