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崂山道士

书名:聊斋情仇录 作者:风物长 字数:33232 更新时间:2026-06-23

  你是否曾梦想过远离尘嚣,寻一处仙山,得遇高人,习得一身超凡脱俗的本事?

  在清代蒲松龄笔下的《聊斋志异》里,就有这样一位满怀求道热望的书生,他便是山东即墨(今山东青岛即墨区)的王七,人称王生。

  王生出身世家,自幼便对道家仙术心向往之。他常听人说,东海之滨的崂山,乃是仙缘汇聚之地,山中多有隐世仙人,或炼丹采药,或御剑飞行,神通广大。于是,年少气盛的王生,收拾行囊,背上书箱,辞别家人,毅然踏上了前往崂山的求仙之路。这一路风餐露宿,跋山涉水,他心中却满是憧憬,只盼能早日得见仙人,了却求道心愿。

  待到登上崂山之巅,云雾缭绕,古木参天,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清香,环境清幽得宛如世外桃源。王生举目望去,只见密林深处隐约露出一角飞檐,走近细看,竟是一座古朴的道观。道观依山而建,青砖黛瓦,门庭静谧,不见喧嚣人影,只闻鸟鸣虫吟,更添几分仙气。

  步入观中,王生一眼便看见正堂之上,一位老道士盘腿端坐于蒲团之上。那道士白发如雪,垂落至颈间,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神态洒脱超然,一看便知是世外高人。王生心中敬畏,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参拜,随后与道士攀谈起来。言谈之间,只觉道士所言句句玄妙,字字珠玑,所言皆是天地玄机、道家至理,远非世间凡俗学问可比。王生越发钦佩,当即跪地叩首,恳请道士收自己为徒,传授仙术。

  老道士目光平静地打量着王生,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审视:“你乃世家子弟,自幼娇生惯养,只怕娇气懒惰,吃不得修行的苦,还是回去吧。” 王生闻言,心中急切,连忙高声应答:“弟子绝非娇惰之人,为求仙术,纵使刀山火海,亦能忍受,还望师父成全!” 言辞恳切,态度坚定。道士见他心意诚恳,便点头应允。彼时道观中弟子众多,傍晚时分,众弟子纷纷归来,王生一一上前行礼,随后便正式留在观中,开始了他的修行生涯。

  本以为入了道观,便能日日聆听仙法奥义,早日习得神通,可王生万万没想到,他的修行日常,竟与想象中的天差地别。次日凌晨,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才泛起一丝鱼肚白,老道士便将王生唤至跟前,递给他一把锋利的斧头,吩咐他跟随其他弟子一同上山砍柴。王生虽心中略有疑惑,但不敢违抗师命,只得恭敬领命,跟着众人踏入山林。

  此后日复一日,皆是如此。每日清晨,天未亮便上山砍柴,烈日当空时仍在林间劳作,傍晚时分才背着沉重的柴薪返回道观。山路崎岖难行,林间荆棘遍布,不过月余光景,王生原本细嫩的手脚,便磨出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老茧,粗糙坚硬,稍一触碰便隐隐作痛。更难熬的是,每日体力透支,疲惫不堪,别说学习仙术,就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耗尽。王生渐渐心生悔意,暗忖自己放着家中安逸日子不过,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受此苦楚,实在不值。于是,他心中悄悄萌生了回家的念头,只苦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只得暂且忍耐。

  这日傍晚,王生砍柴归来,刚走进道观,便看见师父正与两位客人围坐桌前,饮酒畅谈。彼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观中尚未点亮灯烛,四周昏暗不明。王生正暗自诧异,却见老道士微微一笑,抬手取出一张白纸,随手剪成一轮圆镜模样,抬手便将其粘贴在墙壁之上。

  神奇的一幕瞬间发生!那白纸刚一贴稳,刹那间便化作一轮皎洁的明月,清辉四溢,照亮了整个厅堂,屋内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甚至连细微的毛发都清晰可见,光亮程度堪比白昼。众弟子见状,无不惊叹,纷纷围拢过来,在一旁小心侍候。

  这时,其中一位客人笑着开口说道:“如此良宵美景,月色清辉,实乃人间至乐,我等岂能独自享用?当与众弟子一同分享才是。” 说罢,便从桌上拿起一把酒壶,将壶中美酒分发给在场的每一位弟子,还笑着嘱咐众人只管开怀畅饮,一醉方休。

  王生见状,心中暗自嘀咕:“在场连同师父、客人,足有七八人之多,就这么一把小小的酒壶,里面能有多少酒?怎够所有人分饮?” 正思忖间,众弟子早已各自寻来杯盏碗碟,纷纷上前倒酒,争先恐后,唯恐慢一步酒便没了。可奇怪的是,众人来来往往,反复从壶中倒酒,杯盏斟了一杯又一杯,壶中的酒却丝毫不见减少,依旧满满当当。王生目睹此景,目瞪口呆,心中充满了惊奇与不解,只觉这道家仙术,果然神妙莫测。

  片刻之后,另一位客人望着墙上的明月,笑着提议:“承蒙道友以明月相赠,照亮宴席,可我等这般默默饮酒,未免太过无趣。听闻月宫中嫦娥仙子舞姿绝世,何不唤她前来,为我等助兴?” 话音刚落,只见他随手拿起一根筷子,抬手便朝墙上的明月掷去。

  筷子破空而出,瞬间没入月光之中。下一秒,奇迹再次上演!只见一道纤细的人影从皎洁的月光中缓缓走出,初时身形娇小,不过一尺来高,随着缓缓飘落,身形逐渐舒展,待到落地之时,已然化作一位身姿曼妙的绝世美人。

  这美人腰肢纤细,脖颈秀美,面容娇艳动人,身着一袭轻盈纱裙,翩翩然如仙子下凡。只见她轻抬莲步,舒展衣袖,当场跳起了《霓裳羽衣舞》。舞姿轻盈灵动,旋转如流云,舒展似飞花,每一个动作都曼妙无比,看得众人如痴如醉。

  舞罢,美人轻启朱唇,婉转高歌:“仙仙乎,而还乎,而幽我于广寒乎!” 歌声清亮悠扬,清脆悦耳,如同箫管吹奏一般,高亢而婉转,回荡在整个厅堂之中,令人心神沉醉。

  一曲歌毕,美人并未停留,只见她身形一转,盘旋而起,轻盈地跃上桌案之上。众人正惊讶地仰头观望,眨眼之间,那美人竟化作了一根筷子,静静落在桌面之上。三人见状,不由得放声大笑,笑声中满是快意与洒脱。

  稍顷,又一位客人笑着说道:“今夜与二位道友相聚,饮酒观舞,实乃生平至乐,只是我已不胜酒力,再饮恐怕要醉倒了。不知二位可否陪我前往月宫,设席饯行?” 二人欣然应允。随即,三人缓缓移动座位,身影渐渐融入墙上的明月之中,消失不见。

  众人仰头望去,只见一轮明月之中,三位仙人端坐其间,举杯对饮,胡须眉毛清晰可见,宛如镜子中的人影一般,栩栩如生。又过了许久,月光渐渐变得暗淡,朦胧不清。众弟子连忙取来蜡烛点燃,照亮厅堂。此时再看,只见老道士独自一人端坐原地,两位客人早已不见踪影,桌上的菜肴果核依旧摆放如初,而墙壁上的明月,不过是一张剪成圆形的白纸罢了。

  老道士环顾众弟子,开口问道:“尔等可曾饮足?” 众人连忙应答:“回师父,弟子们已然饮足。” 老道士点了点头,缓缓说道:“既然饮足,便早些回房歇息,明日还需上山砍柴,不可耽误。” 众弟子齐声应诺,纷纷退下。

  王生回到房中,心中依旧激荡不已,方才所见的种种仙法奇景,在脑海中反复浮现,久久难以平静。他终于明白,师父并非不传仙术,只是修行需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此前因砍柴之苦而生出的回家念头,此刻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欣喜与羡慕,以及更加坚定的求道之心。他暗下决心,定要坚持下去,好好修行,早日习得师父的绝世仙术。

  怀揣着对仙术的向往,便能甘心一直忍受枯燥的苦力劳作吗?

  身处仙山道观,日日目睹神迹,却始终得不到修行真传,换作是你,又能坚持多久?

  自从那日亲眼见到剪纸为月、筷化美人、仙人入月的奇景后,王生暂时压下了归家的念头,依旧每日跟着同门弟子破晓而出,入山砍柴。

  崂山(今山东青岛崂山)的山林幽深广袤,每日往返跋涉、挥斧劈柴,是日复一日的常态。寒来暑往,晨露沾湿衣衫,烈日晒黑肌肤,山间的碎石与荆棘反复磨搓着手掌,先前愈合的老茧又一次次被磨破,钻心的疼痛时刻相伴。一晃又是一个多月过去,道观里的师兄师弟们早已习惯了这般清苦的修行,每日默默劳作,心境平和,可王生的心思,却渐渐再次躁动起来。

  他最初慕名而来,一心渴求玄妙仙术,本以为熬过最初的苦役,师父便会开坛讲法、传授道术。可整整两三个月时光流逝,每日除了砍柴担柴,再无其他修行内容。道士平日里或是静坐参道,或是与友人闲谈论玄,自始至终没有教过他任何一句咒语、半点法门。最初被仙术震撼而生出的坚持,在日复一日的体力消耗中慢慢消磨殆尽,劳作的辛苦、求道无望的焦虑交织在一起,让王生再也无法忍耐。

  这一日劳作归来,趁着闲静之时,王生整理好衣衫,郑重地走到道士面前,躬身行礼,语气里满是委屈与急切,主动提出想要辞别。他对着道士坦诚说道:“弟子从数百里之外赶来,专程拜入仙师门下修习大道。弟子心中明白,长生不老的无上仙法乃是世间至珍,无缘之人难以习得,对此我从不敢奢求。只是哪怕能学得一门粗浅小术,也算是不虚此行,能宽慰我千里求道的一片诚心。可如今我在山中待了两三个月,每日只有清晨进山砍柴、日暮负薪而归这一件事。我出身世家,在家中从未承受过这般劳苦,长久下来实在难以支撑。”

  道士端坐蒲团之上,听完他的一番话,嘴角露出淡然的笑意,缓缓开口:“当初我初见你时,便看出你是娇养惯了的人,直言你定然吃不了修行的苦,如今看来,果然被我说中了。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明日清晨,我便安排你下山归家吧。”

  听闻要被送走,王生心中顿时慌了神。他转念一想,自己日夜辛劳两个多月,两手老茧、满身疲惫,若是就这样空手回去,不仅白白受了苦楚,回到乡里也会被旁人取笑,此番崂山求仙更是沦为一场笑话。他连忙双膝微屈,再次恳求道:“师父容禀,弟子在山中勤恳劳作多日,不敢说劳苦功高,也算尽了心力。只求师父大发慈悲,传授我一门小小的技艺,这样我下山之后,也不枉千里跋涉前来求道。”

  道士抬眼看向他,问道:“你心中想要学习何种法术?” 王生早有盘算,这段时日他暗中观察,发现师父行走之时最为奇特,不管是厚重的砖墙,还是封闭的屋舍,都无法阻拦师父的脚步,来去自如,如同无物。这门本事在他看来既神奇又实用,当下立刻答道:“弟子平日里常看见师父行走,墙壁根本无法阻隔身形,我不求飞天遁地、呼风唤雨,只求学会这穿墙之术,便心满意足了。”

  道士听罢,微微颔首,笑着应允了他的请求。王生大喜过望,连忙凝神静气,竖起耳朵,生怕错过半个字。随后道士将一段简短的穿墙口诀细细念出,逐字讲解含义,让王生反复诵读、牢记于心。等王生把口诀背诵纯熟,道士便指着一旁的墙壁,示意他尝试:“念动口诀,试着穿过去。”

  王生深吸一口气,闭着眼默念口诀,可当真面对厚实的墙壁时,心中却生出浓浓的胆怯。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望着眼前密不透风的墙体,无论如何也不敢迈步冲撞,只是僵在原地左右为难。道士见他迟疑,再次开口鼓励:“大胆一些,试着往前走。”

  王生硬着头皮,缓缓抬步向前,可脚步刚触碰到墙面,便下意识停了下来。坚硬冰冷的石壁挡在身前,他始终没有勇气往前闯。一旁的道士见状,耐心指点其中诀窍:“低下头,鼓足力气猛地向前冲,千万不要犹豫徘徊,心神一乱,法术便会失效。”

  王生牢牢记住师父的叮嘱,往后退了数步,调匀呼吸,再次默念口诀。待到心神安定,他猛然低下头,发力朝着墙壁直冲而去。就在身体接触墙面的刹那,他没有感受到丝毫阻碍,原本坚实的墙壁仿佛化作了一团虚无的雾气,身子轻轻松松便穿了过去。

  站稳身形后,王生连忙回头观望,赫然发现自己真的站在了墙壁的另一侧。他又惊又喜,心头满是狂喜,连日来的苦闷与疲惫一扫而空。他快步走回道士面前,恭恭敬敬地大礼参拜,连连向师父道谢。

  道士看着他欣喜的模样,神色渐渐变得严肃,郑重地告诫道:“你如今已然学会这门法术,但切记,回到家乡之后,一定要端正品行、洁身自爱,恪守本心、行止端正。若是心生邪念、仗术作恶,这穿墙之术立刻就会失灵,到时候不但法术无用,还会自食恶果。” 说完,道士取来一些银两,当作路途盘缠赠予王生,安排他即刻下山。

  王生满口应下师父的叮嘱,接过路费,第二日一早便辞别道观众人,踏上了回乡的路途。一路之上,他满心欢喜,反复回想穿墙的奇妙感受,只觉得自己得了真本事,从此与众不同。

  历经数日跋涉,王生终于回到了阔别许久的家中。一进家门,他便按捺不住心中的得意,对着家人、邻里大肆吹嘘,直言自己在崂山遇上了世外仙人,习得独门穿墙绝技,世间再无墙壁能够困住自己。家中妻子听他说得神乎其神,只当他在外受了苦,一时胡言乱语,半分也不肯相信。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王生当即决定当场演示法术。他学着在崂山时的样子,远离屋墙站定,闭上眼睛默念口诀,随后猛地低头,卯足全身力气朝着墙壁狂奔过去。只听见 “砰” 的一声巨响,沉闷的撞击声在屋内响起。

  王生并没有如预想中一般穿过墙壁,而是结结实实地一头撞在了坚硬的青砖墙上。他只觉得头顶一阵剧痛,眼前金星乱冒,身子踉跄着向后倒去。妻子吓得惊呼一声,急忙快步上前将他搀扶住,仔细查看伤势。只见王生的额头之上,不仅蹭出了清晰的血痕,皮肉高高肿起,鼓出一个鸡蛋大小的包,触碰到便疼得他龇牙咧嘴。

  周围看热闹的人见状,纷纷哄笑起来。王生捂着肿痛的额头,又羞又愧,方才的得意洋洋荡然无存。他这才想起崂山道士临行前的告诫,可此刻追悔莫及。一心贪图捷径、不耐清苦,又心存浮躁、急于炫耀,终究让到手的仙术化为泡影,只落得一场啼笑皆非的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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