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途未尽,心归处整理完前半生的文字,窗外的月光正漫过窗台,像极了二十年前在莱茵河畔啤酒节街头见过的那轮满">
整理完前半生的文字,窗外的月光正漫过窗台,像极了二十年前在莱茵河畔啤酒节街头见过的那轮满月。从2004年初次踏出国门至今,行囊磨破了六个,护照盖满了密密麻麻的印章,唯有旅途的惯性从未停歇——若不是疫情那三年的骤然停摆,或许我此刻仍在某个陌生城市的街角,对着路牌辨认下一站的方向。
那些被迫静止的日子里,我总坐在书桌前翻旧照片。有在东西方对峙前沿的那道“墙”的遗址前举着相机的自己,有在东瀛雪国里呵出白气的瞬间,还有西欧某国的古韵小镇上,那位教我跳民间舞蹈的老太太握着我的手的剪影。她的裙摆扫过石板路时,铃铛般的笑声惊飞了檐下的鸽子。这些画面曾被我当作寻常风景随手记录,直到疫情让远行成了奢望,才惊觉它们早已是生命里的年轮。
旅途中的人总比风景更难忘。在西欧某海岛国的民宿里,房东玛格丽特用烤土豆配着家族秘传的果酱招待我,说她的祖父曾在1930年代去过上海;在北美东部都市的地铁站,卖唱的黑人小哥得知我来自中国,突然用生硬的中文唱起《月亮代表我的心》;还有东瀛古都的浅草寺前,那个帮我拍合影的老先生,后来竟成了笔友,每年樱花季都会寄来明信片。这些萍水相逢的善意,像散落在路途上的星火,照亮过无数个独自拖着行李箱的夜晚。
曾跟太多旅途中认识的朋友夸下海口:“等我攒够了故事,就写一本书。”他们有的是背包里装着帐篷的大学生,有的是退休后环游世界的老夫妻,每次分别时总会笑着追问:“书名叫什么?记得寄我一本。”如今真的落笔时,才发现能写进纸页的,不过是千万个瞬间里的吉光片羽。那些在浪漫之都圣母院敲过的钟,在南欧古斗兽场摸过的石壁,在东瀛古都的千年古寺听过的雨,还有英伦三岛的乡村集市上,卖羊毛袜的妇人讲的关于古堡幽灵的传说,太多细节早已随风吹散。
最遗憾的是那些丢失的影像。2015年在北美枫叶国落基山拍的胶卷,因为海关检查时的疏忽遗失了;2018年在南半球澳洲大陆的大堡礁潜泳时,防水袋破了,手机里存着的珊瑚群照片全部消失。有时会想,或许记忆本就不该被镜头框住——就像我西行的第一座古韵小城里的民间舞蹈,脚步踏在石板路上的节奏,手心传递的温度,远比照片里定格的裙摆更鲜活。文字能记下的,也只是这些碎片里折射出的光。
这些年走得越远,越懂“远行是为了更好地回家”。年轻时总觉得出发需要勇气,后来才明白,每一次整理行囊时,心里装着的其实是归途的方向。妈妈在电话里总说“家里的花儿开了”,爱人会拍下阳台上新种的绿萝发给我,就连外婆生前常坐的藤椅,每次回去都觉得比上次更暖。那些异国他乡的教堂尖顶再高耸,城堡城墙再厚重,终究抵不过故乡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它永远在夜色里亮着,等我把满身风尘抖落在门外。
此刻书桌上摊着新的护照,签证页已经盖好了下一站的印章。窗外的月光依旧,就像二十年前那个出发的夜晚。原来所谓人生,不过是带着牵挂远行,再带着故事归来。那些没来得及拍下的照片,没来得及写下的细节,或许会在未来的旅途中重逢。而这本薄薄的自传,不过是漫长路途中的一个路牌,上面写着:此路未完,待续。
2025年春于家中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