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写下最后一个句号时，窗外的月光正漫过书桌，像极了小时候妈妈夜里替我掖被角时，台灯漏下的那缕微光。这本自传，原是零散的记忆碎片，如今串联成篇，才惊觉那些支撑我走过半生的力量，都来自三位女性——外婆、妈妈，还有我的爱人；而支撑我学习英语的动力，还来自我在大学校园遇到的留学生Cheryl。她们像四颗星子，在不同的人生阶段亮起，照我穿过迷雾，也让我懂得何为牵挂与归宿。

在我心里，外婆的爱，是打小就偏得明明白白的。她有亲孙子，可我这个外孙，却成了她掌心里最疼的那一个。爸妈上班的日子，整个家都是外婆的味道——晒过太阳的棉被味，柴火灶蒸米糕时漫出来的浓醇米香，还有她袖口总带着的薄荷膏气息。我被她圈在这样的气息里，从没有过一丝委屈。

最记得外婆做米糕的模样：那个年代是没有煤气炉的，全靠那口黑黝黝的柴火灶，她蹲在灶口，一手添着干松的柴火，一手握着风箱杆使劲拉，“呼嗒呼嗒”的声响里，火苗舔着锅底，蒸笼里的米糕慢慢膨胀，清甜的米香先是丝丝缕缕地飘，很快就裹着热气，弥漫了整个屋子。我总扒着灶台边踮脚看，外婆便掀开蒸笼盖，捏起一块刚蒸好的米糕，吹凉了塞到我手里，软乎乎、甜丝丝的，米香混着外婆手上的烟火气，是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味道。

夏日的雷雨天也一样，乌云刚压上屋檐，雷声就跟着滚过来。我吓得往外婆怀里钻，她便盘腿坐在藤椅上，把我紧紧搂在怀里，一只手拍着我的背，另一只手捂住我的耳朵，嘴里还絮絮地念着：“不怕不怕，外婆在呢。”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外婆的怀抱却暖烘烘的，像揣着个小太阳。就连吃饭，她也总把炖得软烂的肉抿去油星，用调羹舀着，一口一口喂到我嘴边，看我咽下去了，才笑眯眯地给自己夹一口咸菜。

亲戚们总爱跟外婆打趣：“你这老太太，疼外孙比疼亲孙子还狠，就不怕孙子吃醋？”外婆便扬起脸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我的大外孙，就得我疼。”这话听得同辈的表兄弟直撇嘴，连舅舅舅妈也笑着说她“偏心眼”，可外婆的偏爱，从来没半分收敛，依旧把最好的都塞给我。

可这份毫无保留的爱，终究有了尽头。外婆走的那天，我远在成都，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电话里亲戚红着眼睛说，外婆临走前半眯着眼睛，嘴唇一直在动，反反复复喊着我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哑了，还在问“我的好外孙什么时候回来？”。那一刻，心里像被钝刀割着似的疼，眼泪怎么也止不住。直到现在想起，鼻尖还是发酸——她给了我这辈子最贴心、最无私的爱，我却连一句“外婆，我不想你走，我要永远跟你在一起！”，都来不及说出口。

后来我在妈妈身上，又体会到“爱儿”的最高境界。 这世上大抵没有比她更懂“呵护”二字的人了。小时候的记忆里，日子总是慢悠悠的，她牵着我的手走过巷口的梧桐，教我认路边的花草，说“万物都有自己的时节”。那时的夏天很长，蝉鸣聒噪，她会把西瓜泡在井水里，傍晚切开时，凉丝丝的甜能浸到骨头里。她从不逼我做什么，却总在我需要时恰好出现：我爬树摔破膝盖，她一边嗔怪“下次小心”，一边用温热的肥皂水细细清洗伤口；我把作业本忘在学校，她摸黑走两里路去取，回来时裤脚沾满露水，却笑着说“幸好没耽误你明天交”。

最难忘的是考大学那年。七月的考场像个蒸笼，我坐在里面挥汗如雨，抬头时总看见窗外妈妈的身影——她手里攥着毛巾和水杯，眼神里的焦灼比我还甚。每场考试结束，她都第一时间递上拧干的毛巾，替我擦去脖颈上的汗，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保温桶，里面是冰镇的绿豆汤，或是炖得软烂的排骨。那时我和两个最要好的朋友一起备考，住在学校附近的出租屋，妈妈索性搬来照顾我们三个。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市场，变着花样做营养餐，怕我们熬夜伤胃，凌晨还煮好红糖姜茶端到桌前。查分那天，我们三个都过了线，她站在一旁，笑着笑着就抹起了眼泪，说“你们三个，都是我的好孩子”。

后来我才明白，妈妈给我的从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馈赠，而是把“被爱”这件事变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她让我知道，无论走多远，身后永远有个怀抱在等我。我的前半生，脚印里全是她的影子——她教我善良，教我坚韧，教我“凡事尽力就好”，这些道理像种子，在我心里发了芽，长成支撑我走过风雨的树。

大学报到那天，阳光刺眼，我在迎新会上遇见了Cheryl。她扎着高马尾，蓝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用生硬的中文说“我叫雪儿（Cheryl），你呢？”。她是交换生，而我是那个连“How are you?”都要在心里打三遍草稿的愣头青。是她拉着我去英语角，把我塞进全英文的讨论组，在我结巴着说不出话时，笑着说“慢慢来，错了也没关系”。她带我读著名诗人的诗，听英语流行音乐，给我讲她那边大河的日落，也听我说我们长江这边的童年。

Cheryl像一把钥匙，替我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门。我开始迷恋语言里的温度，在单词和语法的背后，看见不同文化碰撞出的火花。后来我做了英语老师，带学生们读莎士比亚，讲跨文化沟通，总想起雪儿说的“语言不只是工具，是让心靠近的桥”。她回国那天，塞给我一本《瓦尔登湖》，扉页上写着“你的世界会越来越大，但别忘了出发的地方”。这些年，我们偶尔邮件联系，她成了两个孩子的妈妈，而我，真的沿着她指的路，走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再后来，我遇见了我的爱人。她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却让我明白，生活的真谛藏在一蔬一饭里。她会在我加班晚归时留一盏灯，在我为琐事烦躁时，递上一杯热茶说“歇会儿吧”。我们一起搬过三次家，从出租屋到属于自己的小房子，墙上的婚纱照慢慢被孩子的涂鸦覆盖。有一次我问她，觉得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她正在择菜，头也没抬地说“大概就是把日子过成日子吧——对孩子负责，对彼此上心，闲了能帮邻居递瓶酱油，这就够了”。

那一瞬间，我突然懂了。前半生追逐过“宏大”，想成为别人眼里的“优秀”，是她让我学会拥抱“平凡”。不是妥协，而是看清生活的本真——对家庭负责，是把柴米油盐过出暖意；对世界有用，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发光。她让我知道，完整的人生从不是一路狂奔，而是懂得停下来，接住身边人的手，一起把日子过成值得回味的故事。

如今外婆过世多年，妈妈的鬓角早就有了白发，美国密友雪儿的邮件里多了对孙子的念叨，我的爱人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阳光落在她发梢。这四位女性，像四条河，温柔地漫过我的生命，让我成为今天的自己。

这本自传，与其说是记录我个人的人生轨迹，不如说是为我身边最难忘、最亲爱的人而写——那些最爱我的人，那些把真心毫无保留给我的人。我只想把他们，好好写进文字里。

往后的日子，我会带着她们的爱，继续做个温暖的人——对家庭尽心，对世界尽责，活成她们期待的模样。

如此，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