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西欧古韵小城的跨洋纽带:从木桶马桶到诗桥的回声一、金发碧眼里的家乡话北部古城的雨总带着股羊毛的温暾气">
北部古城的雨总带着股羊毛的温暾气,像把江南梅雨季的缠绵揉进了西欧的风里。这是我第一次踏入西欧国度,拖着行李箱站在国际语言中心门口时,雨点正斜斜地打在中世纪的石墙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石墙的冷硬混着雨的湿软,像极了外婆晒在屋檐下的粗布巾,摸着凉,却裹着阳光的余温。负责接待的老师递来一份日程表,指着角落的签名说:“这位怀特先生是项目发起人,他特意嘱咐,等你到了就联系他。”
怀特这个姓氏在当地像“张王李赵”般普通,可当我按着手写的号码拨通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却带着种奇异的熟悉感——不是标准的当地口音,而是裹着点软糯的调子,像被温水泡过的棉花。“你到啦?我在中心对面的咖啡馆,穿蓝格子衬衫。”
推开门时,他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花白的卷发上,金得像撒了一层碎金。看见我,他站起来,张开双臂,开口却是一句地道的家乡话:“你好啊,后生儿(年轻人)!”
我手里的背包“咚”地砸在地上,眼前的老人蓝眼睛、高鼻梁,连睫毛都是浅金色的,嘴里却滚出我从小听到大的乡音——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撒娇似的软糯,和外婆喊我回家吃饭时一模一样。“你……你怎么会说?”我结结巴巴地用家乡话回了句,舌头像打了个结,手里的背包带被攥得发紧,仿佛站在我面前的不是金发碧眼的当地老人,而是家乡巷口喊我回家吃饭的邻居阿婆。
他笑得眼角堆起褶皱,递来一杯热可可:“我生在温州老城仓桥街康乐坊啊,就在那座老石桥旁边。”仓桥街是家乡老城的核心,我小时候常去那儿买灯盏糕,青石板路上总淌着河沟里的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老人说他叫Roger,父亲是20世纪30年代来家乡的传教士,他在那儿长到8岁,直到战火迫近才随家人撤离。“临走前,邻居阿婆给我塞了袋桂花糖,现在想起来还甜。”
那天下午,Roger带我走在北部古城的老街上。鹅卵石路被踩得发亮,两旁的木质房子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墙上爬满常青藤,像极了家乡仓桥街的骑楼。“你看这排水沟,”他指着路边的石槽,“以前家乡的街也是这样,下雨时水顺着槽子流进河里,现在都填掉了。”路过一家卖小摆件的铺子,他突然停下来,指着玻璃柜里的青瓷小罐说:“这个和我家以前的一模一样,阿婆总用它盛酱油。”
Roger说要带我去“见老乡”,却把我领到了北部古城的周末集市。市集藏在市政厅背后的广场上,帆布帐篷像五颜六色的蘑菇,摊主们扯着嗓子吆喝,奶酪的酸香混着烤肠的焦味,和家乡松台广场的集市气息奇异地重合。
“看那个!”他指着一个卖小商品的摊位,塑料盆、尼龙袜、彩色发绳堆得像小山,标签上印着“Made in China”。摊主是个印度老人,看见Roger就笑着打招呼:“怀特先生,又带朋友来啦?”Roger拿起一把塑料梳子,齿疏疏的,和小时候母亲给我梳头用的一模一样。“这些很多是从温州进货的。”他压低声音用不太地道的温州土话跟我说,“你看这梳子,把柄上的花纹,是不是和五马街老店卖的一样?”
我突然想起出发前,母亲往我行李箱里塞了袋鱼丸,油纸包裹着,还塞了个保温袋,说“怕你吃不惯洋东西,这鱼丸煮煮就热乎”。此刻捏着那把梳子,塑料的凉意从指尖蹿上来,梳柄上的花纹硌着指腹,竟和行李箱里鱼丸的温温气息奇妙地呼应——那是家乡海味的鲜,是隔着万里海路都散不去的家的味道。我盯着梳子发怔,指尖轻轻摩挲着纹路,Roger看出我的失神,抬手拍拍我的肩膀,掌心的温度带着当地午后的暖,他笑着说:“世界小得很,你看,连这座北部古城都飘着温州那里的味道。”
从集市出来,他带我去了北部古城的城堡。城堡蹲在小山丘上,灰黑色的石墙透着股中世纪的冷硬,护城河早已干涸,长满了蒲公英。“以前这里是监狱,”Roger指着城堡底层的地牢,“你猜他们用什么当马桶?”顺着他指的方向,墙角有个石砌的凹槽,底部连着根管道通向外面。“和温州以前的‘粪桶’一个道理!”他笑得像个孩子,“我小时候在温州时,每天早上都能听见‘倒马桶咯!’的吆喝,家家户户提着木桶往河边跑,现在想起来像唱歌。”
他说这话时,阳光正从城堡的箭窗射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带。我突然想起外婆家的木桶马桶,深褐色的木头被磨得发亮,每天清晨,她总会拎着它穿过天井,河埠头的石板上长满青苔,桶底“咚咚”磕在石板上的声音,和此刻城堡里游客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你看,”Roger望着那石槽,“不管是中国人还是英国人,过日子的法子总有些一样的地方。”
离开城堡前,他带我去看城墙外的河,河水绿得发蓝,几只天鹅慢悠悠地划着水,岸边的垂柳垂到水面上,像极了家乡儿时的塘河。“以前温州老城的河比这热闹,”他说,“乌篷水泥船和木船挤挤挨挨的,船娘戴着蓝布头巾,摇着橹唱着小调,那调子软乎乎的,像老家巷口阿婆喊孙子回家的腔调。”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磨得边角发毛的小本子,指腹摩挲着封面的牛皮纹路,翻到泛黄发脆的一页,上面贴着一张边缘卷翘的黑白照片:一群梳着发髻的中国妇人站在河埠头,手里拎着木桶,看见镜头都咧着嘴笑,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家乡午后的阳光。Roger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指腹蹭过相纸的纹路,像在触碰一段遥远的时光,“穿蓝布衫的是隔壁阿婆,她总帮我母亲挑水,木桶撞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我到现在都记得。”
Roger的家在北部古城郊外的一栋石砌村舍里,院子的木栅栏爬满了蔷薇,院子里有个小小的池塘,水面漂着睡莲,几条红锦鲤慢吞吞地游着。“这些鱼是特意从首都的唐人街买的,”他指着鱼群,“像不像家河里的‘红鲤’?”池塘边立着两个蜂箱,蜜蜂“嗡嗡”地飞进飞出,他说这是学家乡阿公的样子,“家乡的阿公养蜂,摇出来的蜜拌在粥里,甜得能粘住嘴巴。”
我当时就笑了,摆手道:“这可少见得很!我们温州乡下养蜂的人家,蜜金贵着呢,哪舍得拌粥?”记忆一下子拉回小时候,隔壁阿公也养蜂,每到割蜜的季节,竹编的蜂箱旁总飘着清润的甜香。他的蜂蜜从不轻易动用,大多是留着给家里孩子补身体,或是招待贵客——不是拌什么西式面包,而是抹在自家蒸的白米糕上。
那时候物资不丰,白米糕是温州人最家常的点心,母亲或是阿婆们把籼米磨成粉,加少量水揉成团,放进竹制的蒸笼里蒸透,出锅后是温润的米白色,带着纯粹的米香,本身没什么甜味。阿公取蜜时,会用干净的竹勺从陶罐里舀出一勺浅琥珀色的蜂蜜,顺着白米糕的纹路轻轻抹开,蜜香立刻混着米香漫开来。我们这些孩子围在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等阿公分一块到手,赶紧塞进嘴里——米糕的松软糯叽叽,裹着蜂蜜的醇厚甜润,甜而不腻,满口都是自然的鲜灵劲儿,那是当时最奢侈的甜味。
正当我沉浸在儿时的回忆里,被他聊的温州养蜂、吃蜜的事儿勾得思绪飘远时,他突然叫我进屋,一股熟悉的香味飘过来——是厨师牌红烧牛肉面的味道。Roger正蹲在厨房的小电炉前,手里攥着个搪瓷锅,面条在沸水里翻着滚,锅沿的白瓷磕出了几道细痕,像他珍藏的老照片边缘的磨损。“上次去伦敦,在华人超市看到的,”他转过身时,耳朵尖微微泛红,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不知道是不是你小时候吃的牌子。”我看着他往碗里撕调料包,手指抖了一下,辣椒粉撒多了,红通通的一层铺在面条上,像他记忆里的桂花糖一样,带着点笨拙的认真——当年家乡阿婆给他抓桂花糖,也总这样手一抖,糖粒就撒在了青石板上。
吃完饭,他拖出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箱,黄铜锁扣被磨得发亮,打开时发出“咔嗒”一声轻响,里面全是用牛皮纸包好的老照片,纸页泛黄发脆,沾着淡淡的樟木香气。最上面一张是他和父亲在家乡教堂前的合影,他穿着小褂子,留着西瓜头,手里攥着个拨浪鼓,鼓面的红漆掉了一块,却还能看出当年的鲜亮。“这是仓桥街的石桥,”他指尖点着照片里弯弯的石桥,像怕碰碎了似的轻轻摩挲,“现在应该拆了吧?”照片里的石桥弯弯的,像半个月亮,桥下泊着乌篷船,船头晒着渔网。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外公带我过桥,石板缝里长着青苔,走快了会打滑,他总说“慢点,像船摇橹一样稳当”。
有张照片让我愣住了:河岸边搭着木架子,几个妇人正弯腰刷木桶,木桶的形状和我家的旧马桶一模一样。“以前这里也这样,”Roger说,“直到20世纪50年代才有抽水马桶。”他突然指着照片里一个梳着双辫的小姑娘,“这是我玩伴,叫阿月,总偷家里的麻糍给我吃。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随着老人娓娓道来他儿时在温州的记忆,窗外的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雨丝敲在玻璃上沙沙作响,恍惚间竟与照片里故乡那条河的流水声重叠。Roger 对出生地温州的回忆,像一把温柔的钥匙,轻轻叩开了我尘封的童年记忆。可我惊讶地发现,他口中那些关于温州的细碎片段,在我脑海里竟比他还要模糊几分——原来,这位久居海外的友人,早已把温州深深镌刻在心底,那份牵挂,比我这个土生土长的温州人还要浓烈。
我的寄宿家庭在北部古城的居民区,女主人佩吉太太60多岁,丈夫早逝,儿女都在伦敦工作,家里只有她和一只叫“饼干”的黑猫。第一次进门时,她指着墙上的画说:“这是我丈夫画的诺福克湿地,像不像你们中国江南地区?”画里的水葫芦绿油油一片,水鸟掠过水面,和我老家塘河里的水葫芦真有几分像。
佩吉太太的房子被布置得一尘不染,实木地板被擦得能映出人影,踩上去只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像踩在爷爷书房的竹地板上。“以前住过一个法国女孩,总在房间抽烟,”她边给我铺床边说,“你真好,身上总带着肥皂香。”她不知道,我每天都用Roger送的薄荷香皂——那是他在唐人街买的,包装上印着“上海制造”,和外婆用的药皂一个味道。
佩吉太太很爱安静,说话总是轻轻的,像怕惊扰了空气。我在她家里走路也踮着脚,开关门时小心翼翼,像小时候在爷爷的书房里,生怕碰掉书架上的青瓷瓶。但周末她会突然变得活泼,拉着我坐她的老福特车去乡下。“看那片油菜花,”她指着路边的花田,“四月最旺,像铺了块黄毯子。”
车停在一个小咖啡馆前,木头桌子摆在苹果树下,她点了壶伯爵茶,配着司康饼和凝脂奶油。“要像这样抹,”她示范着把奶油厚厚地涂在饼上,“就像你们抹果酱,要够多才有味。” 紧接着,她就再缀上一勺鲜果酱,甜香混着茶香,是独属于英式下午茶的温润滋味。我想,这大概就是后来每当乘坐国际航班,空姐询问茶饮料时,我总会下意识点一份英式下午茶的缘由——那杯茶里,藏着树荫下的光斑、司康饼的松软,还有佩吉太太教会我的,对生活的郑重与温润。
在佩吉太太家的日子里,她不仅教会我许多英国人的习俗与就餐礼仪——如何优雅地持杯、如何得体地交谈,那些藏在细节里的绅士与淑女风范,都在她的言传身教中慢慢清晰;更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她对生活的郑重态度。彼时她已七十来岁,却始终对自己的外表保有极致的严谨。每次出门前,她总会精心打扮一番,描眉涂唇,妆容虽显浓郁却恰到好处,衬得她精神矍铄。有一回约我一同出门购物,她竟在梳妆台前细细打理了足足一个小时,从发型到衣着,每一处都透着精致与讲究。
原来,对生活的热爱从无关年龄。外国的老人们,往往更懂得珍视自己,这份对外表的在乎,不只是爱美,更是对生活的尊重,是历经岁月沉淀后,依然不愿敷衍日子的优雅与坚守。
有次路过一个被麦田裹着的小村庄,佩吉太太忽然放慢车速,指着远处教堂的尖顶说:“Roger的父亲以前就在这样的教堂工作。”教堂的墓地围在矮石墙里,遍地都是蓬松的蒲公英,风一吹就飘起白絮,墓碑上刻着褪色的名字,石纹里嵌着几十年的青苔。“他总说家乡的教堂有个钟楼,”佩吉太太说,“敲钟时全城都能听见,像这座北部古城的市政厅钟。”那天下午,我们坐在教堂的长椅上,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斑,我突然想起Roger说的,他父亲曾在家乡的教堂里教孩子们唱圣歌,歌声混着河水,能飘到对岸的粮仓。
Roger带我去见了北部古城市政厅的官员,会议室的长桌上摊着北部古城和家乡的地图。“你看,”他指着两地的河流,“都有三条主河穿城而过,都有老桥,都有……”他顿了顿,笑着说,“都有过木桶马桶。”官员们被逗笑了,说正在考虑和家乡结为友好城市,还想促成学校间的交流。“让这座北部古城的孩子学家乡话,”Roger眼睛发亮,“让老家的孩子来看这座北部古城的城堡。”
临别前,Roger带我去了石桥河湾,剑河上的平底船慢悠悠地漂着,撑篙的小伙子哼着民谣,岸边的垂柳垂到水面上,和北部古城的河、家乡的河重叠在一起。“有位东方诗人说‘轻轻地我走了’,”Roger望着石桥河湾的河面,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柳絮,“我离开温州时,也是轻轻地,没敢告诉阿月。”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锡罐,罐身被磨得发亮,打开时飘出一缕淡香,里面裹着几片干桂花,“前几年托人从老家带的,仓桥街的桂花,和小时候的一样香。”那桂花香混着河湾的水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记忆里江南秋天的门——外婆家的院子里也种着桂树,秋风一吹,桂花就落在晒谷场的竹匾里,香得黏人。
回北部古城的路上,佩吉太太的车开得很慢,窗外的麦田像翻涌的金色海浪,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麦芒的涩味。“Roger总说,人不管走多远,根都在小时候住的地方。”她握着方向盘的手轻轻搭着,指节上有老年斑,却稳得很,“他的根一半在这座北部古城,一半在东方的家乡。”我靠在车窗上,看着麦田向后退去,脑海里闪过佩吉太太的司康饼、Roger煮的方便面、集市上的青瓷小碗——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像座桥,一头连着这里的River Wensum河湾与古巷,一头连着江南的雨,中间是跨越山海的暖意,把两个远隔重洋的地方,系成了彼此的牵挂。
现在每次看到西欧某座都市奥运会的宣传片,镜头扫过北部古城的城堡时,我总会想起Roger的蓝眼睛,想起他说家乡话时的认真,想起佩吉太太的黑猫“饼干”蜷在壁炉前,那些瞬间像封在玻璃罐里的糖,看似平静,底下却藏着无数温柔的细节。这是我第一次踏入西欧国度,原以为满是陌生的语言与风物,却在遇见的每一个温暖的人身上,找到了与故乡相通的温度。就像Roger说的:“世界再大,只要有共同的记忆,就不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