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一场无果的邂逅大学四年的时光像抻长的胶片,在记忆里缓缓转动时,总有一帧裹着秋日阳光的温度——银杏叶">
大学四年的时光像抻长的胶片,在记忆里缓缓转动时,总有一帧裹着秋日阳光的温度——银杏叶铺满的主干道上,风把金发散成柔软的雾,她正蹙着眉盯路牌,看见我走近时,眼尾先亮了亮,用带着点生涩的中文问:“同学,图书馆……怎么走?”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听见外国女孩主动同我讲“你好!”。
那是1987年的秋天,我刚升大二,满打满算18岁,口袋里总揣着翻得卷边的英语词典,舌头像被浆糊粘住,正卡在“想开口又怕说错”的窘迫里。她的出现像一颗投进静水的石子,不仅搅乱了我按部就班的大学生活,更像推开了一扇通往陌生世界的门——后来才知道,她是远地来的交换生,要和二十多个同校伙伴,在我们学校待满一整年。
她叫Cheryl,名字念起来软乎乎的,像落雪时的轻响,我偷偷在心里叫她“雪儿”。总觉得这名字该裹着冬天的白,是窗玻璃上凝的霜,是刚积的雪粒那样,干净得发透。那会儿提起远地来的学生,我们总不自觉地仰着头——好像他们的世界里,连空气都飘着不一样的光,可她偏不是那样:第一次带她找路时,我攥着衣角手心浸满了汗,说英语时舌头打战,她却先笑出了声,声音像摇碎的银铃,反倒拍了拍我的胳膊:“你想练口语吗?我也想学好中文,我们可以互相教对方。”
她的发音比我顺溜太多,可眼睛里的认真,软得像浸了温糖。那瞬间我攥着词典的指节松了松,连风里的银杏叶,都像突然亮了起来。
约定的第一次“互教”,是在食堂旁的银杏林里。我提前把要练的句子抄在纸条上,攥在口袋里揉得发皱,远远看见她抱着本中文课本跑过来,发梢沾着一片银杏叶,我立刻把背挺得笔直,喉咙里像卡了团棉花。
“今天我们先练‘描述天气’好不好?”她蹲在石凳旁,把课本摊开,指尖点着“秋天很凉爽”那行字,“你用英语说一遍?”我盯着她卷翘的睫毛,脑子里的“cool”突然拐成了“cold”,话一出口脸就烧了:“Autumn is…is cold?”
话刚落音我就想找地缝钻——明明早上还背过“凉爽是cool”!她却眨了眨眼,突然伸手接住一片飘下来的银杏叶:“其实也没错呀,你看风一吹,叶子都冷得发抖啦!”
她把叶子递到我掌心,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我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她却毫不在意地笑:“我昨天说中文,把‘喝水’说成‘喝树’,你看树也没怪我呀。”她冲我莞尔一笑。
那天的阳光裹着银杏香,她教我把“树叶发抖”说成“leaves dance in the wind”,我教她把“喝树”改成“喝水”,纸条上的句子早被我忘光了,只记得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连风都跟着软了下来。我攥着那片银杏叶揣进课本里,直到毕业时翻开,叶脉上还沾着点18岁的温度。
又过了两周,银杏叶落得更密了,我们照旧蹲在石凳旁练口语。我摸出提前夹在词典里的银杏叶——是挑了最圆的一片,偷偷压了三天书,边缘都平展得发亮。
“Cheryl,你看这个。”我把叶子推到她面前,手指攥着词典角,喉咙又开始发紧,“In China…this leaf…has meaning.”
她凑过来,鼻尖几乎碰到叶子,我赶紧往后缩了缩,磕磕巴巴地凑单词:“It’s… it’s like… ‘long time’… ‘good feeling’.”
其实我想说“银杏代表长久的喜欢”,可“like”到了嘴边,硬是拐成了“good feeling”,连声音都低了下去。她盯着叶子看了半天,突然抬头眨眨眼:“‘Good feeling’?是你对这个叶子的good feeling吗?”
我脸“轰”地烧到耳根,赶紧摆手又点头,英语句子搅成了一团:“No… not leaf… is… is… you… and me…”
话没说完我就咬住了舌头——怎么把心里话漏出来了!
她却突然笑出了声,把那片银杏叶举到阳光下,叶脉在光里织成细碎的网:“I know啦!”她用刚学会的中文拖长调子,指尖点了点叶子,又点了点我的胸口,“This leaf,is our good feeling,right?”
我僵在石凳旁,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只看见她把叶子收进自己的中文课本里,夹在“朋友”那页,抬头时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
后来我才知道,她或许没完全懂“银杏代表长久”的意思,可那天她收叶子时的笑,像把18岁的小心思,妥帖地藏进了银杏香里。
自那以后,我俩常在傍晚的操场见面。她会带一本彩色的地图册,指着册子里一处位置给我看:“这里有个很大的海湾,我家就在离海边不远的地方,后院有棵老橡树,夏天的时候我常爬上去看书。”她的手指划过纸面,阳光透过她金色的发丝,在地图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则带她去食堂吃麻辣烫,看她被辣得吐舌头却还要坚持再尝一口的样子,然后用蹩脚的英语解释“麻”和“辣”是两种不同的感觉。
我们的交流总在磕磕绊绊中充满乐趣。她教我区分“autumn”和“fall”的用法,说前者更正式,后者像“秋天掉叶子”一样生动;我教她“吃醋”不是真的喝醋,是心里发酸,她听完咯咯地笑,说这个表达“太可爱了”。她的笑声不是那种爽朗的大笑,是带着点羞怯的giggle,像风铃被风吹动时的轻响,每次听到,我都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甜丝丝的。
渐渐地,练口语成了借口,想见她才是真心。我开始期待每天傍晚的操场,期待她背着帆布包走来时,发梢被风吹起的弧度;期待她讲起家乡时,眼睛里闪烁的光。她讲家乡的夏天,一家人会开车去郊外的湖边钓鱼,她爸爸教她怎么系鱼饵,她弟弟总在旁边捣乱,把渔线缠成一团;讲秋天去摘苹果,果园里的苹果甜得能直接当糖吃,她妈妈会把摘来的苹果做成派,烤箱里飘出的香味能引得邻居家的狗都跑来;讲冬天的圣诞节,全家人会一起装饰节日树,她负责挂最顶上的星星,因为她是家里最高的孩子。
“你知道吗?”有一次她忽然凑近我,声音压得很低,“我家后院有个小水塘,夏天的时候里面有很多青蛙,我和弟弟会比赛谁抓的青蛙大。”她边说边比画,手做成青蛙跳跃的样子,“但每次抓完都会放回去,我妈妈说它们是水塘的主人。”我想象着那个画面:阳光穿过树叶洒在水塘上,两个孩子踩着泥水奔跑,青蛙跳进水里的声音扑通扑通——那是和我完全不同的童年,却因为她的描述,变得清晰又温暖。
我开始疯狂地学英语,不再是为了应付考试,而是想听懂她更多的故事,想能流畅地跟她分享我的生活。我给她讲我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跟着表哥去河里摸鱼,被蚊子咬得满腿包;讲我第一次吃到肯德基时,觉得汉堡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讲我来大学报到时,爸妈帮我铺床的样子。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说“我好像能看到那个画面”。
过年的节日临近时,她和其他交换生要在宿舍布置新年派对,问我能不能帮忙。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们一起去小商品市场买彩带和气球,她对着闪闪发光的节日挂件眼睛发亮,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一起扛着一棵半人高的节日树回宿舍,树丫蹭到她的头发,沾了几片松针,她浑然不觉,还在兴奋地说要在树上挂满铃铛。
布置宿舍那天,屋里挤满了人,同学们用外语大声说笑,中国学生在旁边帮忙递东西,空气中弥漫着热饮的香味。Cheryl负责往节日树上挂彩灯,我站在旁边帮她扶着梯子,看她
踮着脚够最高的树枝时,她的发梢扫过我的手臂,不是那种粗糙的擦过,是带着发丝柔软的、轻飘飘的痒,从手腕一路麻到心口。我下意识抬眼,正好撞上她低头看过来的目光——她的眼睫像蝶翼似的颤了颤,瞳孔里映着我的影子,两个人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她先慌了神,猛地转开视线,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从耳根一直漫到下颌线,手指还无意识地攥紧了树枝。我站在原地,感觉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又突然松开,跳得擂鼓似的,震得胸腔发疼,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只能假装整理衣角,实则余光一直黏在她身上。
那是我离她最近的一次,也是最慌乱的一次。派对上的彩灯晃得人眼晕,大家围坐成一圈交换礼物,她走到我面前时,手指捏着书脊微微发白,递过来一本《草叶集》,书皮被摩挲得有些温热。扉页上用刚练不久的中文写着“祝你每天开心”,笔画歪歪扭扭,有的字还描了两三遍,能看出她趴在桌上一笔一画琢磨的模样。我接过书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指腹,她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低头揪着衣角不说话。我赶紧把准备好的中国结递过去,红绳编的结穗晃悠着,我磕磕绊绊地说这代表好运,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去,指尖捏着结扣,反复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小声说要带回自己的国家,挂在房间靠窗的位置,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枕头边放着那本诗集,翻来覆去到后半夜都没合眼。指尖划过扉页上的字迹,仿佛还能闻到书页间沾着的、她常用的那款洗发水的淡香,清清淡淡的,像夏夜里的晚风。我把书抱在怀里,才惊觉这份心情早就越过了“朋友”和“语伴”的边界——不是一起讨论诗句的轻松,也不是结伴逛校园的自在,是看到她笑时,会忍不住跟着弯起嘴角;是和她对视时,会慌得连话都说不连贯;是想到她未来要离开,心口就像被堵了团棉花,闷得慌。这份喜欢,像初春埋在土里的嫩芽,借着一场春雨,悄无声息地拱破了土层,在心底扎了根,连带着每一次心跳,都跟着它的生长轻轻颤动。
但我始终没敢把这份心思说出口。我知道她只是短暂停留的交换生,一年后就要回到自己的故土;我清楚我们之间隔着语言的缝隙、文化的差异,还有跨越大洋的距离;我更怕,一旦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连现在这样并肩走在校园里、笑着聊诗的机会,都会像指间的沙一样溜走。于是每次话到嘴边,都被我硬生生咽回去,只敢在她转身时,偷偷看着她的背影,把那些没说出口的心动,悄悄藏进诗集的页码里。
春天来的时候,她开始收拾行李。我们最后一次在操场见面,她把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送给我,里面记满了她学中文的笔记,还有她画的小插画——有我给她讲的家乡小河,有食堂的麻辣烫,还有我们常坐的那张长椅。“我会想念这里的。”她说,声音轻轻的,“也会想念……和你一起练口语的时光。”
我想说“我也是”,想说“我喜欢你”,想说“能不能留下联系方式”,话在喉咙里滚了千百遍,到最后却只挤出一句“一路顺风”,声音干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她愣了愣,随后上前轻轻抱了我一下,手臂环过来的力度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发间的淡香又一次裹住我,不过几秒就松开。我甚至能感觉到她抱过来时,肩膀微微地颤抖,可我终究还是没敢伸手回抱,只任由那点儿温热的触感从身前消散。她转身离开时,金色的发丝被春风吹得飘起来,一步一步走远,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上,我站在原地,脚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手指反复摩挲着口袋里没送出去的、写着我联系方式的纸条,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才发现眼眶竟有些发酸,攥紧的拳头里,指甲都嵌进了掌心。
那之后,我们真的断了联系。没有电话,没有邮件,那个年代的通讯远不如现在便捷,一场相遇就像一阵吹过巷口的风,卷着落叶留下浅浅的痕迹,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手空茫的空气。我无数次在睡前翻出那本《草叶集》,指尖抚过扉页歪扭的字迹,想起她笑着说要把中国结挂在窗边的样子,心底的空落就像被风吹开的缺口,怎么填都填不满。
大学毕业、工作、结婚、生子……三十年的时光像被快进的胶片,匆匆掠过。直到后来,我真的踏上了她曾描述过的那片土地,驱车到她提过的、靠着海的小城。咸腥的海风扑在脸上,远处的船只随着浪涛轻轻摇晃,海鸥舒展着翅膀掠过海面,岸边有一家人笑着追逐打闹,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我望着眼前的景象,忽然就想起那个银杏叶铺满路面的午后,她歪着头问我图书馆怎么走,眼眸亮得像盛着碎金;想起她踮脚够树枝时,发梢扫过我手臂的那点痒;想起派对上她递来诗集时,指尖的微颤。我沿着海岸线慢慢走,试图在海风里捕捉一点她曾提及的气息,却只捡到一枚被浪冲上岸的贝壳,凉冰冰的,像那段没说出口的喜欢。
再后来我试着找过她,在社交网站上搜她的名字,在那座海边小城的大学校友录里翻找,却一无所获。或许她改了名字,或许她搬了家,或许她早已不记得那个在异国校园里,陪她聊诗、送她中国结的少年。我站在海边的礁石上,望着翻涌的海浪,心里的执念忽然间就淡了。
但没关系,有些回忆,本就不需要有结果。就像她教我的那些异国语言的单词,早已揉进了我的生活;她讲的那些关于海边小城的故事,让我对世界有了更具体的向往;而她那个像风铃一样清脆的笑,永远留在了我大学四年的记忆里,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那份青涩的喜欢,没能开出花,却像埋在心底的种子,悄悄长成了一棵温柔的树,在往后的岁月里,轻轻拂过每一次想起她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