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现在坤宁宫里时,吕如婉已经疼得晕死过去。 实在难以相信,几个月来荣宠加身的婉贵妃如今竟落到这般田地。 眼见她起高楼,眼见她宴宾客,眼见她楼塌了。 帝王的宠爱真是短暂又凉薄。 整个寝殿弥漫着可怖的血腥味,充斥着死亡气息,时不时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殿中的太医们都愁眉苦脸,一副药石无医、放弃治疗的沮丧模样,只有刘太医还在执着地在吕如婉身上扎针。 医者很难眼睁睁看着病患死亡,只要有一线希望都会竭尽全力地医治。 吕如婉的情况太严重,胎死腹中的婴孩虽然已经取出,但腹部上的伤口一刻不停地流着血,让治疗变得难上加难。 我上前,将药瓶递给刘太医:“刘太医,这是止血的丹药,婉贵妃应该用得上。” 刘太医看了我一眼,眼底浮起一丝亮光:“上官姑娘你来得真是及时,我正愁止不了血!” 我托着吕如婉的头,和刘太医一起将丹药塞进她口中。 万幸的是,她虽气若游丝,还勉强咽得下去。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丹药就起效了,她腹部上的伤口流血量慢慢变小,我和刘太医都松了口气。 紧接着就是清理伤口和上药,全程我们都一言不发,认真专注地将一切做得尽善尽美。 吕如婉的伤势,实在太严重了,简直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不过好在命是保住了。 我和宫女们端着沾满血水的铜盆出去时,正好在殿外看到一脸焦灼的吕丞相。 他拉着一名太医问:“孩子怎么样了?” 太医一脸遗憾地摇了摇头:“孩子没保住,可惜啊,是个皇子!” “这……婉贵妃的身子呢?” “刺中腹部,怕是往后都无法怀上子嗣了!” 吕丞相一副晴天霹雳的模样,瞪圆了双眼连连后退了几步。 刺杀失败,如今女儿腹中的皇子是拉拢新帝、保全吕家的唯一希望,没想到这也没了。 太医以为他心疼女儿,安慰了几句便离开。 太医走后,吕丞相立刻转头看向身边的婢女:“去,让夫人把二小姐的婚事推掉,过几日就将她接进宫来。她跟婉儿长得像,应该很快能够得到皇上的宠爱!” “那大小姐她……” “还管她做什么?谁让她不听话,没能好好护住肚里的皇子,让我们吕家变得如此被动!要怪就怪她自己福薄吧!” 那婢女怯怯地举起手里的东西:“老爷,夫人嘱咐奴婢将补品给大小姐……” “还给她做什么?你没听太医说,她以后不可能怀上子嗣了?老夫倒希望她死了,这样陛下还会念着她的好,将来善待我们吕家其他姑娘!” 回到殿里,看着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吕如婉,我心中百感交集。 若她知道自己对他父亲而言,已经是个毫无利用价值的弃子,肯定会比失去腹中的孩子更伤心千倍万倍。 我和宫女们一起将寝殿里染上血水的被褥床单全部换掉。 尽管已经用干净的水反复擦拭,殿里依然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我吩咐桃花:“去取艾叶和苍术来,放在香炉里燃烧!” 桃花迟疑地看向刘太医。 “照上官姑娘说的去做,焚烧这两种药草,可以祛湿去病,有利于婉贵妃身体恢复!” “是,刘太医,奴婢这就去取!” 将桃花支开后,我拿起银针,在吕如婉身上几处穴位扎了针。 片刻后,她缓缓睁开眼睛。 “上官……忍?”她神色空洞茫然,“你怎么来了?” “贵妃娘娘,是陛下让奴婢来的。”我深吸一口气,硬着心肠将心中的腹稿说出,“娘娘已经失去腹中麟儿,对吕家而言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如今娘娘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是离开皇宫,从此过上远离纷争喧嚣的生活;另一条是留在皇宫,成为陛下最锋利的刀。作为回报,陛下会为你报仇雪恨。娘娘,你选哪一条?” 吕如婉惨淡一笑:“吕家谋害陛下未果,我还有活路吗?” “陛下念在旧情,不会伤及娘娘性命的。” 这当然是哄骗她的话。 其实冥九宸跟吕丞相一样,已经将她视作弃子。 如今,只有她愿意成为冥九宸的刀,才可能保她一命。 成为别人的刀剑固然可怜,但总比失去性命要好。 人只要活着,就有改变命运的希望。 “旧情?”吕如婉眼泪簌簌直流,“若陛下对我真有旧情,当他的利剑也是好的。他想让我对付谁?我父亲吗?” “陛下没有明说,奴婢不敢妄加揣测,届时娘娘亲自问陛下吧!” 吕如婉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上官忍,你也是陛下的一把刀吗?” 我哑然,片刻之后垂眸道:“贵妃娘娘,奴婢也是陛下手中的一颗棋。” “原来我们对陛下而言,都是一样的!”她紧紧握住我的手,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告诉陛下,我愿意当他的棋子和刀,只要能跟上官姑娘一样,一直陪在他身边,我就知足了!” 我总觉得吕如婉的神色有些怪异,但又说不上怪在哪。 “是,娘娘,奴婢会转告陛下的。” 我同刘太医一起走出坤宁宫。 刘太医一路上一言不发,等快分别时,他才冷不丁开口:“让婉贵妃成为陛下的刀,真是陛下的意思吗?” “不,是我的。” 他倏地瞪大了眼睛,一张眉目疏朗的面容染上了愠色:“你为何要这样做?利用一个刚刚失去孩子的母亲,上官姑娘,你太残忍了!” 面对他的指责,我神色平静:“刘太医,你知道在这皇宫里,什么样的人最容易死吗?” 他思忖片刻,回答道:“自然是不知天高地厚、妄图得到不属于自己东西的人!” “不,是没有利用价值的人。”我看向他,一字一句道,“婉贵妃失去了孩子,也失去了生育能力,对吕家人而言,她已经完全没有利用价值。于陛下而言,他利用她煽动吕家人造反的目的达到了,她也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若她不愿意当陛下的刀,接下来她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刘太医不置可否:“为了活着,让自己成为一枚棋子、一把尖刀,这真的值得吗?” “在这深宫中,哪有什么值得,有的不过是两害相较取其轻罢了。刘太医,你我都是陛下的棋子,是尖刀,是利剑,难道你给安王喝含罂粟汤药,不也是身不由己吗?” 听到这话,刘太医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知道此事。 之前他在为安王治疗腿疾时,冥九宸从不让我插手此事,他以为这件事无人知晓。 原本我以为他在冥九宸手下做事,早就泯灭良心。 但今夜看他尽心尽力为吕如婉医治,又觉得他那颗医者之心尚存。 “安王如今的汤药依旧加罂粟吗?” 刘太医愧疚万分地点了点头。 他以医者的身份向安王下毒,安王对此一无所知,一如既往地感激信任他。 每每想起此事,都让刘太医羞愧万分。 我现在提起此事,无异于揭开他身上最丑陋的伤口,让他无地自容。 我递给他一张纸:“这是解毒的方子,你每七日给安王服用一次,可以减轻安王对罂粟的依赖。安王是大辰国的脊梁,你也不想他断送在你手里吧?” 刘太医颤抖着手接过我手中的纸条,朝我深深行了个礼:“刘某明白了,谢上官姑娘提点!” 回翠竹苑的路上,我的脚步似有千斤重。 一想到待会还要给冥九宸一个生辰“礼物”,我心里就一阵忐忑。 不知道这阴晴不定的帝王会如何为难我。 若是太过分的要求我应当如何应对? 冥九宸不是能随意打发的,他的恶趣味有时真让我招架不住。 正想着,一个黑影忽然从一旁的竹林里窜出来,不等我反应过来,他便将我拉进竹林里,死死地捂住我的嘴。 我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惊恐地抬眸。 目光瞬间撞进一双蓝色的眼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