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自去了一趟武德殿。 宫人们见我是冥九宸身边的人,没有拦我。 我径直走到专门为安王煎煮汤药的地方,果然看到几个宫人将罂粟果实的汁液挤出来放进瓷罐里,有的宫人还往正煮沸的汤药里加黑色的东西,一股无法言喻的特殊气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那一刻,我只觉得脊背发凉。 为了皇权,冥九宸简直丧心病狂! 一个宫女走过来,朝我毕恭毕敬地福了一礼:“是养心殿的上官姑娘吧?你来武德殿可有事?” 我努力掩饰眼底的惶恐不安,垂眸道:“无事,就是迷路了!” “那我带你出去吧!” “有劳姑娘。” 我们回来时经过后院,看到正在练武的安王殿下。 宫女声音里满是欣慰:“安王殿下自从服用刘太医药方上的汤药后,身体强健、精神极好,每日练功都不觉累呢!这刘太医真是神医!” 我藏在袖子底下的手不自觉收紧:不,他不是神医。 他是冥九宸用来残害亲叔叔的工具! 食用了那些加了罂粟汁的汤药之后,人就算不眠不休也不觉得疲惫,那东西只要沾染就会上瘾,停止服用就会疲惫不堪,萎靡不振,长期食用甚至会损害人的脏器,最后不治身亡。 冥九宸居然让自己的皇叔服用这种东西,简直罄竹难书!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养心殿的。 冥九宸正在殿里看书,修长的手指翻动着书页,眉眼微垂的专注模样到有几分不同于往日的清润雅致。 看到我,他将书合起,唇角勾起一丝浅笑:“姐姐来了?朕正好饿了,想用点心了。” 他长得极好,举手投足都是赏心悦目,眉眼染笑越显惑人。 谁都无法将眼前俊美非法的男子和残害血亲的恶鬼联系起来。 我可以理解他杀害吕太后腹中的胎儿,毕竟那是吕太后和假太监苟合的产物;我甚至说服自己理解他花灯宴上丧心病狂的做派,只当做他是为了帮我出口恶气。 可是,安王殿下至始至终都没有伤害过他,甚至已经明确为他尽忠的决心,他为何还要这般…… 他见我神色有异,似乎意识到什么,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你去武德殿了,是吗?” 理智告诉我应该装聋作哑的,可我还是神差鬼使开口了: “陛下不想奴婢去武德殿,是怕奴婢发现你在安王殿下的汤药里加罂粟汁吗?” 殿里寂静一片,一切仿佛瞬间静止了一般。 冥九宸目光顿时阴鸷起来,他的注视让我浑身紧绷,喉头发紧,心跳快得像是要窒息一般。 我架不住他的眼神,那眼神落在我身上透着可怕的压力,我有种下一秒就会被他掐死的错觉。 他忽地一笑,声音柔得像是要化成水:“姐姐,你怕朕吗?” “怕,奴婢怕得要死!”我第一次诚实地面对他这个问题,情绪在胸口翻涌,变成酸涩的泪水从眼眶里滚落而下,“奴婢怕有朝一日陛下也会用这种方式对待奴婢,奴婢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不会激怒陛下,陛下,你让奴婢害怕……” 一想到安王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看起来恭敬有礼的侄子下毒,就让我遍体生寒直。 与其说我在同情安王,不如说我在担心自己。 我已经不确定冥九宸的逆鳞在哪里了,或许我早就已经在无意间触碰到,被杀掉只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我错了,我不该招惹冥九宸的,应该一重生就想办法避开了他才对。 他脸上玩味的表情渐渐消失,神色变得莫测起来。 他忽然站起身,大步朝我走来。 就在我下意识想逃之际,他长臂已经将我圈住,把我轻轻抱在怀里,低下头俯在我的耳旁,缱绻地摩挲着我的耳垂,声音低哑:“姐姐怎么会这样想?朕怎么舍得用这种方式对待你?” 面对他的撩拨我无动于衷,在他怀里克制不住地战栗。 又是这样暧昧的话语,又想轻易将我迷惑住。 “难道在陛下心中,奴婢比安王殿下还要重要吗?” “那是自然。”他捧起我的脸,垂眸看我,目光专注且认真。 他这张完美到足以迷惑人的皮囊下,藏着阴鸷无情,我自然不会上当受骗。 “奴婢不信。安王殿下明明早就臣服陛下,可陛下还要在他药里加让人迷失心智的毒药……” “皇叔只是暂时效忠朕,过些日子,等他知道朕在花灯宴上做的事情,一切就会改变。”冥九宸眸色阴冷,“他的威望和权势太大,朕不能让他成为朕的敌人!” “所以,陛下你选择亲手毁了他?” “没错!”他看着我,唇角微勾,“姐姐放心,朕不会用对待皇叔的方式对待你,除非……你执意要离开朕。” 我在他眼里看到了彻骨的冰寒,只觉得寒气透骨,浑身忍不住瑟瑟发抖,泪水也不争气地汹涌而出。 “好了,朕跟你说笑的,别哭了。”他眼底的冷意敛去,又恢复平日里那副散漫的模样,温柔地帮我拭去泪水。 我知道他不是在说笑。 他是在警告我。 大概见我如惊弓之鸟一般惶恐不安,冥九宸良心发现,晚上没再要求我留宿在他寝殿里。 我在偏殿的寝室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身,打开窗轻声唤道:“如意姑娘!” 一道黑影直接落在我床边:“上官姑娘,何事?” 我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在外面!你晚上也不睡觉吗?” “回姑娘的话,我在姑娘房间的房梁上小憩,这样才能时刻保护姑娘的安全!” 看她睡眼惺忪依旧极其认真的表情,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不管怎么样,这世上总有拼命想让我活下去的人。 所以,我一定不能轻易死在任何人手里。 我要活着离开皇宫! “如意姑娘,我实在睡不着,能和你聊聊天吗?” “当然可以。” “你是怎么当上阿兄的暗卫的?将军府里只有你一个暗卫吗?” 如意回忆道:“沈将军当年收养了我们十几个孤儿,每日教我们习武练功。有一日,他忽然说,十日后举行练武比赛,只要谁能在比赛中获得头筹,谁就能当公子的暗卫。我苦练十日,拿到了比赛的第一名,自然而然就当了公子的暗卫了!” 说完,她唇角微勾,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她平日里不苟言笑,这还是我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她笑。 “如意姑娘,你喜欢你家公子吧?” 听到这话,如意脸顿时红得跟熟透了的番茄似的:“上官姑娘,你怎么……” 我狡黠一笑:“一提起你家公子,你说的话就很多。而且,你自己可能不知道,每次一提到阿兄,你的眼睛就亮晶晶的,就像现在一样!” 如意下意识捂住自己的眼睛,一副懊恼的模样,煞是可爱。 片刻后,她松开双手,眼神黯淡:“可我们公子喜欢的其实是……”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内侍尖细的喊声:“上官姑娘,出事啦!吕家小姐上吊自杀啦!” 这话宛若平地一声惊雷,把我炸得脑子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