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冷麟找齐了戚瑶岑的嫁妆,来柔兰阁向秦扶欢复命。
秦扶欢站在台阶上,漆黑长发散满肩头,看向冷麟身后,占满了整座园子,一眼看不到尽头的箱笼物件,轻轻笑道,“直接送去顺天府吧。”
冷麟蹙了下眉,凝声提醒,“大小姐不需要清点一下吗?”
秦扶欢眨了下眼睛,理所应当地道,“可是我都不认识啊……”
冷麟愣住,抬头望去,就见眼前容色倾城的少女,坦然又无辜地看着他说,“我既不识字,也不会鉴宝,清点只是浪费时间。”
冷麟此时才想起,侯府这位大小姐,自幼被放逐圈禁,六亲无靠,无人教导。
世家贵女都要学的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她从来都没有接触过。
冷麟眼中浮现出一抹歉意,为了弥补,主动出言道,“下官帮大小姐清点过了。”
“除了少部分损毁的物件,已经从侯府库房内,找到了同等价值的替代之外,大部分还是原来的东西。”
“所有的房租银钱,也都是按照账历年最高的利率计算,已经尽数补给了大小姐。”
武安侯府这次,不止是没了名声,钱财方面,更是损失惨重。
秦扶欢歪了下头,漫步走过来,围着冷麟转了一圈,忽然轻笑一声,“你可以教我认字吗?冷……护、卫?”
冷麟眉心紧拢,下意识道,“大小姐若想认字,可以找夫子……”
秦扶欢脸上的笑容蓦地消失了。
她盯着冷麟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雪白的手指点了下娇艳的红唇,冷冰冰得道,“你这个人真讨厌!”
说完,白色的裙袂拂过地面,转瞬间就去得远了。
星吟站在原地,冷声道,“劳烦冷护卫下次说话之前,稍微顾忌一下大小姐的心情。”
“侯爷不喜大小姐,别说请夫子教导大小姐识字了,侯爷从前几乎从不允许大小姐出院子。”
冷麟微怔,这才惊觉他又说错话了。
他抬起脸,看着那一抹在风雪中逐渐远去的身影,片刻后,缓缓地垂下了眼睛。
——
秦扶欢回到书房。
她步行至书案后,拿起桌面上,一个刚刚写好的,笔墨未干的“麟”字,勾起唇角。
一直当个文盲有什么意思?
她总该寻个由头,光明正大的告诉世人,戚家的女儿,从来都不是愚昧盲目之辈。
而且——
秦扶欢看着宣纸上那个气势颇足的“麟”字,眼神玩味。
潜麟卫……
冷麟……
真是个……让人浮想联翩的名字。
星吟站在廊檐上,透过窗户看着站在书案前的秦扶欢。
她看着书房里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书籍,看着她对着手里的纸张微笑,脸上闪过一丝踌躇。
片刻后,星吟慢慢回到房中,拿起纸笔,犹豫着措辞。
她跟在秦扶欢身边将近两个月的时间,亲眼目睹了这位大小姐有多敏而好学。
她没有受过任何正统教导,再没有丝毫基础的情况下,却努力抓住每一个机会,手不释卷,坚持翻完了柔兰阁内所有的书籍。
这份韧性很可怕。
一个面对安王公然施压,都能毫不相让维护陛下的骄傲女子,今日却主动放下身段,询问一个陌生男人,能不能教她读书认字——
星吟心底划过丝涩意,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将秦扶欢想做的事,落在了纸上。
这样骄傲聪慧的女子,不该就这样蹉跎一生。
再者就是——
星吟心底隐隐有种感觉,只要是这位大小姐的心愿……陛下一定会满足她。
少倾,一只鹰隼自柔兰阁僻静的角落内飞起,朝着尧国皇宫的方向飞了过去。
——
同一时刻,柳国公府。
东院世子所居之处,朱墙碧瓦,池台水榭,空气中弥漫着雪落寒松的冷香,静谧又优雅。
柳沉渊站在回廊上,双手负在身后,看着对面一副被挂起来的字画。
廊外传来脚步声,一道沉静稳重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看着眼前未曾束冠的世子,正欲俯身行礼,余光忽然瞥见对面,那张被高高悬起的字画。
来人目光一顿,视线在那两行龙飞凤舞的批注上细细停伫片刻,忽然抚掌称赞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好句、好字!”
柳沉渊突然转身,琉璃墨瞳冷光澹澹,看向眼前的人,“先生何以见得?”
君讫微微俯身,“世子勿怪,讫活五十余载,从未见过笔锋如此任性洒脱之人。”
“能写出这般意味深远的字,此子必定心性坚韧,胸怀大才。”
“讫斗胆,请世子海量,饶恕对方不敬之罪。”
柳沉渊眼底闪过一道异芒,盯紧了眼前的人,“那先生可知,此字出于何人之手?”
君讫抬头,表情多出错愣,“世子不知是何人?那为何……”
他看着那几句,将眼前这俊美尊贵的世子骂得狗血淋头的话语,脸上的疑虑显而易见。
能公然写出这番话,就代表着写字之人,必定与柳沉渊有过节。
这过节看着似乎还不小。
但作为被对方批得一无是处的对象,这位世子竟然连骂自己的人身份都不知晓……这显然不合常理。
而在这偌大的圣京城内,能让柳国公世子调查不出身份的人,只有两种。
一种是写字之人,身后势力强大。
另一种就是,有身家势力强大的人,特意抹去了写字之人的身份。
无论是哪一种,都代表着,写出这幅字的人,已经引起了柳沉渊的注意。
君讫看着眼前宛如冰雕一般,冷漠无情的公子,眼中升起深深得忧虑。
柳沉渊冷冷开口,“先生纵横文坛数十载,见多识广,竟也看不出这些字是出自何人之手吗?”
君讫肯定地道,“世子恕罪,讫此前,确实从未见过这般锋发韵流的写法。”
柳沉渊静默片刻,慢慢转身,继续盯着那副字看。
君讫看着柳沉渊冰冷寂静的侧颜,静默片刻,“讫听闻,武安侯府前两日又闹起来了……”
柳沉渊目光落在眼前那副字上,对此充耳不闻。
显然对武安侯府的烂摊子,没什么兴趣。
君讫没等到回复,瞬间明了眼前之人的意思。
只要东域那二十万大军不换人当家,动摇不到柳国公府的利益,女人们之间的争斗,根本就不值得这位世子过问。
是冷漠,更是不屑。
君讫一叹,深深弯下腰去,终于说出了此行真正的目的,“秦氏一族的大小姐,乃是戚老将军的后人,不该被如此对待……请公子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