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忽然抬手打住了李存义,说道:“等一下,那属吏们的俸银哪儿去了?” 既然官吏没有拿到俸禄,那那么多白花花的银子总不能都叫杨宪私吞了吧? 杨宪也没这个胆子啊。 李存义回道:“杨宪强令各级官吏奉献俸银,说是为建设扬州做贡献。” “听说于少海因此无法为病重的父母抓药,致使父母双亡。” “下葬那天,穷得连口棺木都置办不起。” 李存义说起来面露悲伤惋惜。 要知道百善孝为先,若是无法照顾好父母,父母去世后无法好好安葬,这是大忌! 就连李存义听了,都觉得不可置信。 他接着说道:“死者衣不裹体,只得用片芦席裹了裹,埋了。” 李存义掂了掂手掌,说道:“兄长,您听听,这情景跟皇上的父母双亲去世时,是不是十分相似啊?” 李善长深色凝重的点点头,说道:“是啊,皇上每谈起此事,都是痛断肝肠。” “我是真没想到,杨宪治理扬州,竟然能把乡亲父老逼到这种地步。” 李存义颇有深意的一笑,反问道:“那兄长,您想想,皇上若是看了此状,该作何感想啊?” 这无疑是勾起皇上的伤心事,触犯龙怒,自寻死路啊! 李善长也忍不住笑着点了点头,他已经能够想象杨宪的惨状了。 “存义,你这次办的不错,很好。” 那杨宪已经是一条粘板上的鱼了,原本这把刀,还不确定能不能落到他身上。 有了这些证据,杨宪定是必死无疑啊! “兄长,我觉得,你不如仔细写一道折子,书写他的罪状,然后连同这些状书,一同交给皇上,弹劾杨宪!” 李存义恨不得马上让杨宪下台,解除对他兄弟俩的威胁。 哪成想李善长却摇了摇头,否定道:“不成,不能这么干,最起码现在不行。” “兄长,都这么些罪状了,状纸一上去,杨宪必死无疑啊!”李存义不明白。 李善长解释道:“只是有个六七成罢了,至多是八成。” “但是,这就足够了吗?” 李存义还是不懂。 李善长正了正身子,问道:“我问你,你此去扬州,那里的耕地是否全部复耕了?” “不要贬低他,你实话实说。”李善长补充道。 李存义想了想,颇为无奈但是也只能说道:“是,而且稻子麦子都长势旺盛。” 李善长又说:“那我再问你,扬州城是不是开始兴旺了?” 李存义回道:“城楼,街道民居都在复建当中。” 李善长伸出两根手指,说道:“有这两条,就足以让杨宪的功罪相抵。” 皇上痛恨贪官,却对酷吏包容。 因为酷吏只要手段用对了,达到了皇上想要的目的,那就可以。 毕竟说起残酷,谁又能比得上皇上呢? “凭我对皇上的了解,最多办他哥为政太苛,驭民失当而已,皇上会大骂他一通,让他降职受罚。” “所以你说的这些,最多让他受罚,却不至于致其死罪啊。” “况且,他还是刘伯温的学生,刘伯温定也会护着他。” 李存义点点头,说:“兄长说的虽然不错,可是有了这些,杨宪很可能被逐出中书省啊,你我兄弟二人少了一个眼中钉。” 李善长摇头,说:“你也说了,只是可能,同样也可能戴罪留任。” “此外,还可能引起皇上的猜疑,认为我们挟嫌报复暗中整治杨宪。” “皇上多疑啊,如果真那样了,反而对我们不利。” “还有,杨宪遭此重创之后,定会百般警惕,以后再想收拾他,岂不是更难了吗?” “存义啊,心字头上一把刀,忍,而且要一忍再忍。” “我看啊,还是要继续让杨宪颐指气使,继续让他轻薄得意吧!” “而咱们,平心静气的敬着他,让着他。” “你把这些罪状都收好了,要让他像酵母一样慢慢发酵,越发越大。” “你相信我,杨宪总会有失足的那一天,等到了那天,咱们再把这些罪状一股脑的端上去,上奏弹劾。” 李存义明白了,点点头,上前小心翼翼的收起来桌面上的状纸。 李善长看着李存义,他这个弟弟啊,就是太心急,太武断,不肯动脑子。 他这个位置,必须走一步看十步才叫稳妥。 李善长又说:“还有一件事,我仍然觉得杨宪的毛病不止这些,他肯定还有更肮脏的东西不为人知。” “劳烦你下点功夫,继续调查取证。” “存义啊,总之一句话,如果你这一刀砍下去,不能让杨宪身首异处,那么你这一刀,就万万不要砍下去。” “记住,蓄势待发的力量,往往比已然离弦的箭矢更为强劲和有力。” 李存义抱拳作揖,恭维道:“多谢兄长教诲,今日弟弟大受教益。” 而国子监这边,监考官将试卷整理好,交给了宋濂。 宋濂坐在中央,两边则是一起看卷子的考官们。 忽然,一个考官激动地站起来,大喊道:“妙啊,妙啊!” 他把卷子交给宋濂,说道:“宋大人,乙甲二十五的卷子,非得列入头甲不可。” 宋濂接过来,笑着说:“好,好。” 这一批的学生们都比较有才华。 宋濂继续看卷子,忽然看到了一份不一样的。 “谨慎,谨慎。”宋濂一看,怕是刚才那位学生做不成头甲了。 这位戌子十八号学生,文风豪放,颇有思想。 宋濂仔细一看,忍不住喃喃道:“绝了! 老夫做学问几十年,还是头次见如此秀丽的文章!” 头甲只能有十二个人,一定要优中选优。 而且选完之后还要给皇上看一遍。 数日之后。 宋濂恭敬地携带着已审阅完毕的考卷,前来向朱元璋汇报本次科举考试的结果。 他禀告道:“微臣等已将三十六位佼佼者筛选出来,拟定为进士之列。” “并且在这其中进一步精选了十二位才学出众的考生,特请皇上亲自予以钦定,以选取出状元、榜眼与探花。” 朱元璋满心欢喜地笑道:“咱之前可还是个放牛娃,现如今咱即将承担起钦点天下士子的重任。” “对于这一刻的到来,咱是既充满期待,又略感紧张与惶恐啊!” 跟在朱元璋身后的李善长恭维道:“皇上,您慌什么呀,真正慌得应该是那些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