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景昱注意到他的神色,心咯噔一下,“怎么了?” 净缘退回两步,颔首施礼,“施主,女施主五脏受损,气息浮弱,是伤到根本了。” 他顿了一下道:“若只是这样。外服内用,精心调养数月,便能恢复元气。只是,女施主并无求生意志啊。” 赵景昱脱口而出:“为何会这样?” 净缘比他还疑惑,“这个,贫僧怎么会知道?女施主是否常年精神不济,有失眠之症?” 赵景昱连连点头,“是,她向来睡不好,睡着了便做噩梦。她放不下家人的故去。” “这就是了。”净缘说,“她这是顽疾,长此以往本就埋下祸害。如今又生死一线,身心俱疲,心底的恐惧被激发,故而意志消沉,一心要随她家人去了。” 赵景昱手急得无处安放,“那该怎么办?” “医药医心。得先稳住她意志,药石方能有效。” 净缘再次一鞠躬,“施主,贫僧去给您备汤药,好稳定女施主伤势。至于其他,贫僧无能为力。” 净缘叹息一声,又说:“师祖同意见你们了,你得让她赶紧醒才行。否则,怕是要留遗憾了。” 赵景昱惊问:“此话何意?” “师祖已百岁高龄。开春以来多次入定,大有作古之势。你们想见他,得趁早。” 净缘交代两句,匆忙去配药。 赵景昱一时无法接受这样的打击,瘫坐在床上,感到深深的无力与恐惧。 他想要握住凤仪羽的手,唤醒她。 可凤仪羽双手、身上皆缠满了布条,只剩一张脸白如薄纸,勉强完好,美丽的让人心碎。 “凰凰。” 赵景昱轻柔的捧住她的脸,轻声唤着,生怕碰碎了。 “凰凰,你得醒啊。你选择逃避,一走了之,抛下成千上万、和你出生入死的兄弟姐妹怎么办?” “他们信你,才跟着你走到今天。” “想想关外的三万百姓,想想虎头寨,他们的身家性命全押在你身上,你对得起他们吗?” “还有希希,是你一手救活的闺女,还没来得及唤你一声干娘。” “谭老、沈呆子呕心沥血的打理城池。萧老、董易溶赌上一切投诚你。你要置他们于何地?” “你不能把辛苦打下的城池拱手让人。你不该让追随你的战士们寒心。” 赵景昱手不停的颤抖,泪无声滑落。 “张豹因你战死,你就这么回报他吗?” “不该是这样。凤家的先祖,也绝不想看到这样的凰凰,你是他们的骄傲。他们怎么会怪你不行忠义,谋朝篡位呢?” 他疲惫的趴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凰凰,凤家冤屈尚未洗清,你甘心吗?” “凰凰,我林子说的话都是真的。你不想活,我也没必要顾旁人死活。我是不是很无情,你快醒来骂我一顿啊。” 赵景昱贴着凤仪羽的脸,威胁、央求、委屈。 他好恨。 恨自己明明清楚凤仪羽在逃避什么,还逼她做不喜欢的事。 是他害了她。 “凰凰,你要是不愿意,我们就不见慧觉大师了。我们只打仗,不要江山。” 一滴泪从凤仪羽的眼角滑落,混着赵景昱的泪水,打湿了青枕。 “来都来了,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赵景昱听得一声虚弱,惊坐起,就见凤仪羽睁开了眼,泪眼摩挲的看他,“我好疼,浑身都疼。” 赵景昱泪水夺眶而出,安慰:“上了药了,很快就不疼了。” 凤仪羽吃力的抬手,用只露了指尖的手指,擦擦他的眼泪,说:“我不死了。” “我见到我的祖父和爹娘了。他们骂我一顿,撵我回来了。” “你说得对。我不能太自私,半途而废,丢下满地的烂摊子,毁他人前程。” 赵景昱重新捧住她的脸,抵着她额头轻语,“不用委屈自己,你可以不做。” 凤仪羽扯出一抹微笑,“知道刚刚我祖父骂我什么吗?” “不知道。” “骂我矫情,说凤家没有矫情的女儿,他不认我了。” “我一想,还真是。反都反了,装什么忠信大义?我想好了,不管结果如何,都要见慧觉大师一面。” 见凤仪羽真的想通了,赵景昱喜极而泣。 “好,待你好些就去找他,一定会是好结果。” 净缘很快送来了药,见凤仪羽醒了,欣慰的连叫阿弥陀佛,又耐心叮嘱一番。 翌日,净分来送补品。他记着悟尘的交代,不可贸然进屋,只站在门口轻唤:“施主在吗?” 赵景昱出屋请道:“小师父请进。” 净分这才抬脚进屋,将两大包补药放到禅桌上道:“我师父让送来的,你们先吃,吃完了还有,庙里多的是。” 前半句是悟尘的交代,后半句是他自己加上去的。 赵景昱递茶道了声谢,问:“小师父,寺外可有人追来?” 净分诚实回:“有啊。你们才进庙,就有好些当兵的追过来。不过师父把他们挡门外去了,没让进。” 赵景昱放心的点点头。 净分年纪小,好发问,憋着一肚子问题实在难受,瞅了眼赵景昱,终是没忍住问道:“施主,他们是你们仇家吗?” 赵景昱摇头,“我们不认识他们。” “啊?不认识。”净分惊大了眼睛,“那他们为什么要杀你们?” 赵景昱叹道:“我们也不知。我们只是来拜会慧觉大师,刚至峡谷便遭遇袭击。难道是土匪?” 净分跟着疑惑,挠头道:“不是土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兵。为首的戴着面具,凶巴巴的,叫什么武游君。是个将军,但我没听过这号人。” 净分想了半天想不出武游君是谁,嘴里念叨:“难道是朝廷新派来的?听说最近东都不安稳呢,好像要打仗了。” 赵景昱探到了武游君消息,便没有多问,附和道:“最近确实比较动荡,不大安全。” 净分以为他害怕武游君找事,拍着胸脯保证: “施主尽管放心。入了寺庙,佛祖会保佑你们。管他外界如何,师祖不同意,谁都进不来庙里,这是祖上定的规矩。不听的,要挨揍。” 说罢高扬着头,一张圆脸神采奕奕。 凤仪羽喝了药,此时睡得深沉。赵景昱见净分很善谈,便请他留下照看一下,自己去寻慧觉。 在凤仪羽见到慧觉前,他得先去聊聊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