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东家嘴角挑起的弧度压也压不住,他强忍着得意故作谦虚的摆摆手:“哎,这怎么行?
虽然小秦郎中年少浮躁,但也不是一无是处,还是让小秦郎中给你们治吧。”
“装模作样!”苏见染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了一句。
见百姓们纷纷恳求赵东家给他们治病,她心里直替秦穗岁委屈,便扬声道:“知县大人说了,这回治天花的一应事宜都由小秦郎中处置。
你们……哎——”
话还没说完,秦穗岁就拽着她的胳膊,拉着她进了医馆。
“既然诸位信得过赵东家,那就让赵东家主持治疗天花的事宜。”
秦穗岁淡淡的撂下一句话,然后‘砰’的关上门。
隔着一扇门,隐约听见百姓们在外面议论。
有人说她自知技不如人,所以才把治天花的事托付给了赵东家;有人说她分明是心虚了,生怕再医死一个半个的,干脆把这烫手山芋甩了出去……
苏见染气的直跺脚,撸胳膊挽袖子的,一副要冲出去跟他们拼命的架势。
“他们这么说你,你就不生气?
要不是有你在,他们早就去跟阎王爷报道了!
端起碗吃饭、放下筷子骂娘,我非跟他们理论理论!”
秦穗岁随手抓起桌子上的果子,塞到了苏见染嘴里。
耳朵根儿总算清净了。
她看着苏见染气的眼睛都红了,忍不住轻笑了笑。
说起来也真是奇妙,刚才她险些失控,可看苏见染为她抱不平,她反倒渐渐冷静下来了。
她想了想,慢吞吞的说道:“我自然是生气的。
我诚心待人,别人也该诚心待我。
既然他们做不到,那等报应轮到他们头上,他们再来找我哭,我就没那么好说话了,犯不上跟他们争一时之长短。”
苏见染怔了怔,恍然一拍脑门:“对啊!仁德堂那些郎中有几斤几两,我还不知道吗?
凭他们那两下子,治个头疼脑热的也就算了。治天花?只怕他们没这个本事!”
她暗暗攥紧了拳头,瞥了一眼赵东家印在窗纸上的影子,幸灾乐祸的哼了两声。
到时候他医不好病人,看他还能不能得意的起来!
可随即,她的笑意又收敛起来了。
只是可怜了那些病人。
秦穗岁瞥了她一眼,淡淡的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他们本来是能活的,是他们自己把生路作没了,要是他们命不够硬,得天花死了,也是他们活该。”
苏见染震惊的捂住嘴巴,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转。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刚才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吗?”
秦穗岁哑然失笑。
她的那点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哪还能不知道?
她们说话的工夫,沈宴归拿着一包药渣和一只葫芦快步进来。
“死的那两个都服过这副沙参麦冬汤,这是剩下的汤药和药渣。”
秦穗岁翻了翻药渣,眉头微不可见的轻蹙起来,抿了一口汤药后,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这药是病人们进入脓包期的时候服的,是个甘寒清热的方子。
考虑到每个人的体质都不尽相同,未免有人虚不受补,她特意把三钱的沙参减成了两钱。
虽然见效没那么快,但更稳妥些。
可不知道是谁擅自动了她的药,里面几味要紧的沙参、玉竹、生甘草,都放了双倍的药量。
这么吃着,想不出事都难。
她把药被人做了手脚的事说给沈宴归和苏见染。
“也不知道换药的那人是为了害我,还是太急功近利。
细细追查下去,总能查到幕后之人。”
苏见染一巴掌重重的拍在桌子上,磨着牙:“一定是赵东家!
除了他,没人能做出这种事!”
沈宴归骨节分明的手指轻点着桌面,没作声。
就算换药的不是赵东家,但刚才在外面火上浇油的总是他。
敢刁难秦穗岁,就得付出代价,看来无论如何,他都得去一趟赵家了。
当晚,赵家灯火通明,赵东家搂着两个美妾,得意洋洋的边喝酒边吃肉。
“那个秦穗岁算什么东西?苏见染又算什么东西?
两个娘娘腔,还想爬到老子头上来?
到头来都是老子的手下败将!”
“爷,这治天花又不是什么好差事,那群得了病的穷光蛋,有没有银子付诊金都两说呢。
虽说朝廷会给些贴补,但不还得咱家先把银子垫上吗?
您何必费这么大的工夫,把这活儿从众生堂手里抢过来?”
赵东家横了一眼刚才说话的小妾:“你们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赚银子不重要,声望却重要!
能给得起诊金的,我就让郎中好好给他们医治;给不起的,只说他们已经病入膏肓,让他们自生自灭就是了。
到时候我只需罪过推在秦穗岁身上,谁也怪不着我,我还能白赚一个好名声。”
更何况,全县都知道知县极看重天花的事,要是他把这事办妥了,知县也得高看他一眼。
攀上了做官的,以后他们仁德堂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赵东家得意的摇头晃脑,搂着小妾的腰使劲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站在窗外的沈宴归把他们的对话尽收耳中。
他的拳头紧了紧,凉凉的瞥了赵东家一眼,悄无声息的翻墙出去了。
离开赵家后,他直奔城西的破庙。
今天众生堂的薛郎中在破庙轮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