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爷子哼着声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只铜烟斗来，点上烟丝，没一会儿青色的烟雨就缓缓升起来。 让深夜本就不那么清晰的书房变得更加模糊。 “顾禧那孩子前段时间给我送过来一盒特供雪茄，说是巴西一年只产那么几公斤的烟叶包的。回头你拿走吧，你知道我一向抽不惯除了烟斗之外的东西。” 老式烟斗配上手工烟丝缭绕出来的烟雾有些呛人，顾世泽摇摇头，低声道:“爷爷，我戒烟了。” 顾老爷子“哦？”了一声:“戒烟了？什么时候，能戒烟好啊。当初你偷着学抽烟的时候我就让你爸打你一顿，他不肯。现在戒烟了好，好。世泽啊，真是长大了。” 顾老爷子忽然长叹一声，用欣慰之中夹着一丝丝悲怆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透过顾世泽看另外一个人——他自己的儿子。 那个性格与他和顾世泽都截然不同的男人，像极了他的发妻，都是如月光一样干净温柔的人儿。 见老爷子没再主动追问是什么时候戒掉的，顾世泽也就没说。他模糊的回忆了一下，好像是在遇见姜絮安不久之后？尼古丁莫名其妙的就不能再为他缓解一丝压力了。 不如姜絮安更让他上瘾。 “爷爷，您是不是累了？”顾世泽关切的问道。 顾老爷子摇摇头，又吸了一口烟。 这间书房很小，是用保姆房改来的。 因为顾老爷子奔波多年已经喜欢了在临时准备的狭小独立空间里办公，甚至在别的地方都会没有灵感，所以就把这里改成了书房。 本就不宽敞的房间里三面摆上了与墙齐高的书架，上面堆满了页脚被翻到蓬松的书。 角落里有一只泡过水的破旧木头铜锁箱子，和这座富丽堂皇的老宅格格不入。 因为箱子长久的关着，在童年顾世泽的眼里就充满了神奇色彩。 仿佛一打开就能蹦出来一堆钢铁小人帮他教训大院里的其他人。 于是他曾好奇加手痒打开过一回，大失所望的发现里面净是些信件。 翻了一通之后不仅什么宝贝东西都没有，还被闻讯赶来的顾老爷子用皮带伺候了一顿。 后来他才知道那里面都是顾老爷子这些年来和奶奶、战友、同窗通信的信件，是顾老爷子这么多年一直带在身边的东西。 书房里剩下就再没有什么了，一张桌子一盏台灯，两把椅子。 围着桌子有数不清的图纸文件。 没有人敢为顾老爷子收拾书房，因为有时候哪怕丢一张像是废纸的东西，都得让国家在这个领域不知道多长时间的努力白费。 顾老爷子磕了磕烟斗，咳嗽了一声:“世泽啊，你回京这几天有没有发现什么事情，嗯？” 什么事情？主要是指哪一方面呢？ 爷爷肯定不会在深夜特意问他长安街上有几家酒店开了又关，京城最大的酒吧黄没黄。 顾世泽想了想:“最近有不少熟识的叔叔伯伯都有调动了。” 确实如此，他总共也没去两场聚会，所到之处都能听见那些子弟的父辈调动的消息。 每逢年前是爱放出这样的消息的，不过具体的调动工作要在年后才有红.头文件。 不过每年能听见一两个人的就不错了，今年少说也有四五位了。 顾老爷子有些满意的点点头，顾世泽的敏锐程度他还算是认可:“是不少，这次足足有六位中央或直辖的高层有变动。” “这么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吗？”顾世泽一惊。 顾老爷子轻轻摇摇头:“那倒没有什么大事，更多的还是钻营加上巧合吧。努力了很久的该升就升了，还有的随着上头政策变动而变的。 周家，小裴相中的那个姑娘家里，就是这样的。 还有朗铮，虽然现在还没有他的消息，不过等过完年他也要回京了。 焦家给他的助力还是不小，想必那个新媳妇你也见到了。” 原来如此，顾世泽已经渐渐淡出了这些事情，没想到一如既往的暗流涌动着: “您还为这些操心呢？家里的叔叔伯伯们不是没有什么大调动吗？” 顾老爷子忽然有些生气，他目光如刀一般，锋利的从顾世泽身上扫过: “世泽，你是因为咱们家大业大，根系脉络深广。仿佛已经没有办法撼动，所以才要从商，不愿意走家里这条路的吗？” 书房内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现在已经快要四点钟，京城的太阳很快就要升起。 顾世泽沉默了一会儿。 “回答我。” “不是。”顾世泽说。 “世泽，你知道家大了会是什么感觉吗？就像现在一样，彼此之间越离越远，仿佛我们已经姓的不是一个顾了。 咱们这一家只有我这个糟老头子还在中央埋头撑着了。顾家的企业是不小，但是更多的还是系在政上。如果你不来接我的班，你觉得京城还会有你我的姓名吗？ 到时候他们叫顾老.二、顾老五，谁还会想起来顾琛霆和顾世泽？” 顾世泽无奈，顾老爷子这属实是有点危言耸听了，不管怎么样开国封疆的都是他而不是顾家其他的人:“爷爷你别这么想……” “你说什么都不愿意接我的班，今天你就在这里告诉我一声，究竟是为什么？ 你小时候对这些那么的有兴趣，比你爸还要强，你是最像我的，但是现在呢？ 京建沈家那个小公子前段时间已经正式上任了，那孩子被沈家那群牛鬼蛇神亏待成那个样子，还是二话不说回家凭实力把一切都拿回来了。 咱们家的，你爷爷我双手举到你面前，你看都不看？” 沈家的小公子，顾世泽对这个人也印象颇深。虽然只见过一次面，但是那双鹰一样锐利的眼睛还是让他一下子就记住了。 说来可笑，这位真真正正金尊玉贵的小公子居然在出生的时候被人掉包了。 他父母有他的时候正是下乡改造的最后一批人，生下了孩子就被当地的护士抱走和自己刚出生的儿子互换了。 这一换就是将近三十年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