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安歌在赌,赌这个人对莲儿的愧疚。
会因为她的一句称呼就改变态度的人,是不是也会因为这一句声嘶力竭的呼唤而停手。
掌风扫过来,却没有预料之中的剧痛,猛地停在她的印堂处,带着玉兰香,带着血腥气。
温柔的抚摸着她的眉骨:
“……再叫一声。”
宋安歌意识到,她这次又赌对了!
睁开眼,她凝望着身上双目猩红的,盈满泪光的男人。
她知道了那具尸骨眉心处的断茬是怎么来的了。
一定是被这个男人用力一掌给……
这个叫莲儿的姑娘当时会有什么反应,又会有多痛呢?恐怕再痛也是强忍着的,生怕爱人不忍心再下手。
思及此,宋安歌固执的紧咬住下唇,不肯再次出声,似乎在隐忍着剧痛,目光灼灼中隐含鼓励。
应该是这样的吧,不发一声的、默默鼓励爱人再次出手,杀掉她、吃掉她、活下去!
所以阿良才不允许任何踏进这里的人发出任何动静,生怕吵到她,即便强行挣脱会加重伤势,也要让宋安歌闭嘴。
手腕的桎梏突然一松,她被阿良捞起来,以极亲密的姿势揽在怀里。
对方埋在她颈项处,嚎啕大哭道:
“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
“莲儿,你出声吧!你可以发出声音的!……你!你喊声痛好不好!”
“这样我就下不了手了!我后悔了!真的!如果当时我没有……我们一起饿死!死在一起多好?!”
宋安歌还是强忍着没出声,一手环住他的腰身,一手将锋利的骨茬对准他的背心。
对方还是无知无觉的将她拥着,放肆的嚎哭声转变为细小的抽噎:
“莲儿……我没有一刻忘记过你。”
宋安歌找准机会,对着他的后心狠狠刺下去。
“这条命……早就该还给你了,你想拿就拿去吧!”
最后一刻,他都没有将宋安歌推开,哪怕他知道她在干什么。
她也没有因为这句状似疯癫的呢喃而放松扎下去的力度。
骨茬穿透皮肉的瞬间,有滚烫的液体溢出,顺着露在外面的骨头,洇了她一手。
为防再生什么变故,她反手将骨头狠狠拔出,滚烫的液体当即打在她腕子上,烫得她再也握不住骨头。
阿良的身体也顺势软了下去,沉沉砸在她身上,被她狠狠推开,摔到一边:
“如果你想将命还给她,你有一百种自杀的方法,也有一百种让生命变得更有意义的方法。”
“可你哪一种都没选,偏偏选了最作恶多端的一条!你根本不配不上莲儿对你的付出,配不上她赐你的这条命!”
阿良仰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生命一如他身下的红色海洋,在悄无声气息的流淌走。
他干瞪眼睛,极力望向她的方向,确切的说,是莲儿躺着的位置:
“……是啊,终究是我配不上她,我只是她家的侍卫,为了接近她,我强迫自己、咳咳……读了好多书!”
“我们早已心心相许,我答应了她,考取到功名,就娶她……可、可滔天的洪水来了!它冲垮了莲儿的房宅,却没有冲散我们……”
“她的腿断了……我们被汪 洋洪水困在树上。为了救我,她哀求了我好久,让我吃掉她……”
又是洪 灾引发的悲剧。
宋安歌抿紧了嘴唇,放下对阿良的戒心,费劲将他搬动,拖到床榻边,但没有将他放到床上:
“我不清楚莲儿会不会原谅你后来的所作所为,但是……如果是我,我不会原谅你的!”
她将他放好后,又捡起两节断骨,放回床上。
待退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后,才道:
“如果我选了作恶这条路,便知自己回不了头,会拼命护着自己这条命,不让任何人夺走!”
“因为这是我的爱人牺牲自己才换来的,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没了!”
阿良轻笑一声,摇头道:
“就像你说的,我……我已经脏了,已经辜负了莲儿对我的期待,哪有活下去的脸和勇气呢?”
“不过我还是幸运的,起码遇到了你,这样清醒聪慧的你,将我从噩梦中解脱……谢谢你,宋安歌!”
语末,他拉着莲儿已成白骨的手指,在一阵声嘶力竭的咳嗽声后,身体已然油尽灯枯。
宋安歌皱紧了眉头,好好一对佳人死生离别,逼得明明能报效国家、无愧贤妻的好男儿上山为寇。
这样的悲剧不止他们这一场,一定有无数人都在经历这场噩梦,可见她做出修改河道治理水患的决定多么正确。
为何,为何!还有那么多人阻挠,甚至不惜派出杀手!
她快步走到阿良近侧,顾不得他会不会在临死前反扑,揪着他的衣领道:
“究竟有没有下山的另一条路!你既然劫了我来,就一定知道我们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为了不让更多的你和莲儿出现事件,这河道我一定要改!水患也一定要遏制!”
“你告诉我!让我出去救他们!你还知道什么,也请一并告诉我!”
她情急的晃动阿良的身体,对方想说话,却像被什么哽住了,提了两口气都没发出声响。
最后一口热血喷在宋安歌胸口:
“咳咳……方才,我要磕的那、那块砖,就是出路……”
“呵呵,我、我本来已经要放过你了,谁叫你声音……那么大!”
气若游丝之际,还有心思逗 弄她。
宋安歌面色一沉,狠狠将他推开,不顾对方被摔得咳嗽连连,一脚踹开圆凳,犹豫了好半天,又望向阿良,见其仍维持着笑意,没什么异常,才踩下那块砖。
“轰隆隆——!”
位于拔步床正后方响起了石门挪动的声音,她取了火把,正要离开时又被阿良叫住:
“等等!”
她怔在原地,疑惑看过去。
只见阿良努力好几次,都没能爬起来,放弃般,指了指踏上的一双红色绣鞋。
“……这双鞋,是我为莲儿、准备的嫁鞋,没人穿过的!咳咳!你将它穿走吧。”
她思索片刻,毫不犹豫的回身去拿了那双鞋,却意外发现尺码刚好,就像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