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豫川定是察觉到她在胡说八道,心虚丛生时,宋安歌小心观察宋之杭的反应。
见其抚着胡须,只定定思考,却没立即开口驳斥她。
她心下一松,此法果然有效!
她再接再厉:
“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那古河道也不是对每朝每代都是好的。”
“这两天女儿随他夜观星象,推算出那条河道恐有大凶之兆,若不改轻则生灵涂炭,重则国将不国,因而才想了这种办法,将河道走向分一分,改变其大凶之相。”
宋安歌将这话说的言之凿凿,生怕宋之杭不信,还拉扯上裴豫川,企图增加她的信服度。
她见宋之杭眉头紧锁,心下一紧,难道她爹不信?
宋安歌沉了心气,主动接过她爹手中微凉的茶盏,续了热水后,双手奉上。
她举了良久,直到手微微颤抖,才觉手上一轻,宋之杭将茶盏接过,轻轻抿了一口:
“水多了。”
她脸上一晒,不敢轻易接茬。
茶盏被‘嘎达’一声撂到案桌上,宋安歌心底也跟着一沉,脑袋不自觉耷拉下去。
这是回绝她的意思么?
宋之杭再次开口:
“等下用过饭,为父出去一趟,你……你就穿着这身一起去吧。”
“此事,光有钱是不够的,还得朝中有人支持才能办成。”
她惊讶抬头,随即捂住口唇,不致喊叫出声。
宋之杭纵横官场几十载,人脉通达,这次带她出去,还特意要她穿官服一起,就是要她以官员身份,与其他朝臣共讨国家要事,
只要她爹点头帮忙了!这件事,必成!
宋安歌惊喜之余,忙点头,
“好,谢谢爹!”
宋之杭摇摇头,表现的没有她那样乐观,沉声道:
“不过你可想好,这件事成与不成,都不是你我二人决定的。”
“最终做主的是天家,重要的是,你要说服他,光是一句风水不好可不够。”
她愣住,随即笑着的唇角一僵,有些局促:
“要么说姜还是老的辣,什么都瞒不过您!”
“放心吧,天家那里我自是要去说的,这件事,咱们一定叫它办成!”
这件事终于有了眉目,宋安歌心情也跟着轻快了些,午间连饭都多吃了些,才跟着宋之杭去会其余的老狐狸。
裴豫川全程陪同,遇到古板不好讲话的,就让他来,保准将对方唬住。
直到天色已暗,他们才算将与宋之杭关系稍微好些的官员拜访一遍。
宋安歌揉了揉突突直跳的脑仁,痛苦得闭了闭眼睛。
直觉和这些人说话太费神了,幸亏她每日只在天机殿就职,不用去大殿上与这些人唇枪舌剑,虚以委蛇。
思及此,她看向宋之杭的目光愈加崇拜:
“爹,我现在觉的,您太厉害了!”
“这些老油条、人精子你全能搞定,我只是见一次面头都要炸了,您要天天和他们周旋,讨论国事,还得不被绕进去,真的!女儿太佩服您了!”
鼻间窜入一股茶香,睁眼一看,裴豫川亲手给她和宋之杭倒了一杯茶,氤氲的热气后是他笑意温和的脸。
烦躁焦灼的负面情绪在看到他清明淡然的面庞时,骤然平复下来。
她伸手拿起一杯,小口小口啜着。
宋之杭被她夸了两句,有些飘飘然的抚 弄了两下胡须:
“这才哪到哪。”
“此事说到底,只是工事,没有涉及那些人的切身利益,还好说话些。”
“你是没见过他们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争得脸红脖子粗哦!和市井小贩没什么两样。”
宋安歌点点头,很会来事的攥拳轻锤宋之杭的腿,力度拿捏的不轻不重,
“那是!他们哪有家我爹的风骨,今天真是辛苦您了,女儿给你捶捶!”
她锤的很卖力,车厢内又暖和,不多时额上便浮了一层汗,被宋之杭看到。
他叫停后,温声道:
“好啦,阮阮也累了一天了,歇会吧。”
“眼下还差天家那没松动,这个为父可帮不了你,趁着还有两日除夕沐休才结束,你有时间进宫一趟吧。”
宋安歌乖巧点头,父女一起将裴豫川送到宫门口。
裴豫川下车后,宋之杭朝宋安歌疯狂挤眉弄眼,就差将‘送送人家’说出口了。
她莞尔一笑,听话的去送他,只是她半个身子刚探出车厢,就被裴豫川制止:
“别出来,里面暖和。”
要这么听劝,她就不是宋安歌了!
俏皮一笑,她故作回去,待裴豫川转身时,两步跨出去,不管不顾往下一跳,被他稳稳接住。
他紧绷的脸上有轻云般一吹即散的怒,和无可奈何的宠溺。
“说吧,怎么了。”
“无事,就是舍不得你,想出来送送你。”她歪头咧嘴,朝他露出八颗大齿,瞧他眼底细冰融化,沸腾成浓情:
“想再看看你。”
马车外冷的出奇,她不由得往他温暖的怀里缩了缩,攀紧了他的颈项。
裴豫川幽幽叹了一口气,瞧着她脚上的官靴,到底没将她放置平地,就这么稳稳抱着她。
“看吧。”
“何时够了,我抱你回马车。”
瞧着他认真的神色,宋安歌弯了弯唇角,凑在他耳畔:
“可是……光看怎么够,我还想摸摸你,怎么办?”
她有意在轻触对方耳垂,满意瞧他经受不住颤抖的样子。
环着她的臂弯和怀抱愈发滚烫,他红透一张脸,眼神尽是闪躲,倒是没将她扔下就跑。
“别……”
“别什么?”她故意逗他,朝他耳道恶意吹气。
他猛提了一口气,握着她腋边软肉的手掌紧了紧,小声道:
“……别在这。”
竟然不是拒绝,而是要求换地方!
简直是个大宝贝!
宋安歌愕然之际,又一次深刻理解了他的率直。
她轻笑着,凑过去:
“放心,逗你的。我会留着大婚那天,再好好摸你。”
瞥着他面色骤然松懈后又夹杂了些明晃晃的失落,她伸手轻抚过他倨傲的侧脸,指尖一冰,有水珠化开。
宋安歌仰头,漫天皆是飘扬而下的细雪,下的又密又快,顷刻落了她和裴豫川一身。
心情突然变得很好,她弹走落在他眼睫上的雪,粲然道:
“你看,我们都白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