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宜喉头发紧。
虽然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但想起以前的事情还是控制不住心悸。
时宜沉浸在过去的可怕回忆中,却没发现杜老先生的脸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有些混浊的瞳孔中激荡着一股令人看不透的复杂情绪,不停的震颤着。
好像在这一瞬间,他突然之间明白了什么。
整整二十几年的执念已经变得如石头一般冷而硬,似乎这一刻才被生生砸出一道缝隙,真相像血一样,慢慢地从里面流淌出来。
傅川霖捕捉到杜老先生脸上那不同寻常的神色,狭长的眸子眯了眯。
杜老先生一半脸都隐在不被火光照亮的阴影里,似乎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过了大概有十秒时间,杜老先生撑了一把膝盖,缓缓从木凳上站起来,走到床边的一个木头搭建的简易书架上,拿出了一个大拇指宽的笔记本,递给时宜。
时宜从悲伤当中回过神来,看了一间肃穆的杜老先生一眼,接过笔记本,翻开。
里面工工整整写着的,就是中药词典!
从古代的称呼演化到现在的称呼,简直比之前原原本本的词典还要详尽。
原来,杜老先生竟然记得整本词典!
时宜感到有些震惊。
杜老先生背着手,看向窗外安静下着的雪,苍老的声音喃喃:“我父亲从我记事开始就强迫我背词典,说是以防万一,不过我并不抗拒,也算是深得我父亲的心了,后来,我终于有了一个儿子……”
杜老先生的嗓音变得有些哽咽。
虽然他背对着时宜和傅川霖,不想暴露自己的狼狈,可说到这里还是失了声,背对在后面的手攥紧,肩膀发抖。
“是我的教育方式太单纯了。”
杜老先生叹息道。
“他自小就崇拜中医药学,不容许任何人质疑,更不许任何人玷污医药学,跟别人的交往也只剩下药理……”
“被人诬陷说是勾结外人盗取家族药方,对别人来说,或许只是个罪名,丢脸,身败名裂也好,撒泼打滚说自己冤枉也罢,可是……这对于他来说,却是毁灭性的打击。”
时宜默默地听着,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对不起。”
时宜又嗫嚅着说了一句。
仿佛是要证明这三个字是自己的真心实意,时宜急忙又说道:“其实,直到爷爷去世之后,我也没有放弃寻找真相,我爷爷从来没有放下过这个心结,我知道您儿子是一个对医学药理都很纯粹的人,我从来不觉得这样的人会做出那种釜底抽薪,欺师灭祖的事。”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这句话安慰到了杜老先生,她感觉杜老先生似乎并没有刚才那样的剑拔虏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取之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到了骨子里的怅然。
“罢了,已经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反正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杜老先生摆了摆手。
时宜总感觉杜老先生的态度似乎转变得有点快,而且听杜老先生的语气,似乎还有话要说?
可杜老先生并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转过身,沉默着把藏在床头书架的几本药理籍拿出来给时宜。
原来,当初杜老先生诈死,还顺便带走了很多家族的医书。
他当初为了报复冤枉自己儿子的时老爷子,公开售卖自己家族的医书。
不过他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气时老爷子,家族最精髓的部分早就被他藏了起来,后来他又怀疑想要窃取自己医书的人是时老爷子,所以才诈死,实际上却是把家族的医书带出来,躲进了距离A市三千多公里以外的边城。
不过这些年发展飞快,就连这种称得上是荒芜的地方也有越来越多的人造访,后来更是变成了远近闻名的旅游区。
再加上卢卡斯为了自己女儿的性命花费了大量人力和物力,否则,恐怕直到他死了,也没人知道他曾经的来处。
然而,杜老爷子不知道的是,卢卡斯之所以这么快就能找到他的所在地,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原因。
也是他故步自封了,所以直到今天才意识到很多不对劲的地方。
不过,等他从这里出去以后,很多事情就都明朗了。
“走吧,这里夜幕来临得很快,再有几个小时,天色就要暗下来了,到时候山路会很不好走。”
“您……您答应跟我们一起出去了?”
时宜有些不可置信。
“嗯。”
杜老先生背着手,点了点头。
时宜看了傅川霖一眼,脸上的欣喜溢于言表。
虽然爷爷不在了,但是她可以帮爷爷了结这个遗憾,她会把杜爷爷当做自己的亲爷爷看待,以补偿他失去儿子的痛苦。
时宜在心里暗暗发誓。
杜老先生没有带很多东西,几把从山里挖得地草药,研究笔记,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那几本医书。
时宜微笑着过去接过杜老先生手里大部分的东西,脸上的笑容让杜老先生想到小时候的时宜。
抱着他的大腿,扭着他出门,偷偷买家里大人不允许买的零食。
难得的,杜老先生脸上浮现起了一丝笑意。
出门,时宜给卢卡斯发送了位置,让他到这附近回合。
杜老先生给陪了自己八年的藏獒松了脖子上的绳子,蹲下身,远远的指了一下时宜和傅川霖,然后揉着藏獒的脑袋说了几句什么。
藏獒似乎懂了杜老先生的意思,吐着舌头,摇着尾巴,欢快跑过来,身体蹭着时宜和傅川霖的腿来回转了一圈又一圈,似乎在表达自己的友好,又好像是在为自己刚才的敌视道歉。
体型硕大的藏獒没了敌意,显得有些娇憨可爱,时宜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时宜和傅川霖在前面带路,杜老先生跟在他们两步远的地方。
一边走,杜老先生一边问起时宜这些年时家的情况。
当然,时宜还是先捡开心的说,别的事情,等出去之后再说也不迟。
杜老先生背着手走着,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还夸起时宜。
时宜有些不好意思。
“我也没那么厉害了,主要是这些年,”——“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