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诗,其实与采诗并无太大区别。 唯一的区别在于,采诗稍作题材限制,而献诗不作限制。 献诗者场间作诗,自有人会把所有人作诗收上去,最终选出十首收录,收于《洛府集序》,洛家会派人专门印出集序,最后在京都、甚至大夏书阁传播售卖。 所售钱财多少,与才人集序中诗的数量所占比例成正比。 当然,京中这些阔少、或是那些有些至此的寒门,最看重的、还是出版在集序中的诗所给自己带来的名气。 故往的时候,集序中所著,半数是夏瞿二人的诗,二人京中的名气,大多也来自于洛府出版的这本集序。 自然还有诗会魁首之争,诗共十首,若是作诗谁胜谁优不可分出,就以数量取胜,采诗所胜记作一首,而如果二者数量相当,诗的质量也差不多,则可以斗诗判出赢家。 去年诗斗,就是夏安的一首《题江百》,逼得瞿尧饶头烧耳,终作出一首《吟儿赋》,免免胜过一筹。 而身为诗会魁首,出版的集序不仅会记录他的生平于家族,也会把他的诗歌放在前页,更是集中的说文解字都会更详细几分。 当然那两百两,只是意义上的彩头。 而林策更看重的,便就是你这二百两彩头。 第一环节自己浪了一手,接下来必须保持完全胜出才可以。 白花花的银子,可不能让它给跑了。 献诗环节,说是场间作诗,但又不作约束。 一首诗词不是想做就能作的。当场作诗,若是没有丰厚的文学功底,或是天生的诗学奇才,是写不出一二的。 而一首完整的诗,要讲究平仄格律,思想意境,修修改改没个日日夜夜,是出不了良品的。 其实这也就是给了在场众人机会,可把自己最为得意的诗词在此写下,也算场间所作。若是有幸被诗集选了去,不说是光宗耀祖,也可是荣誉加身。 大夏以文开国,自是重视文人,若是年少以才学扬名,也会也定然前途无量。 场间些许安静,大家如考场作题般,安静伏在案前,写着自己的诗。 这时可没了讨论,大些许人纷纷把手下的纸遮得更深了一些。参加诗会本就是凑个热闹,而这献诗,自己是有机会飞黄腾达的。 这机会,可不能让别人偷看了去。 诗集的上限是十首,故规定每个人献上的诗,上限也是十首。 当然也没人真能自信骄纵到那种地步,还真一人写上十首上去。 大多徐人,心里有一首自己满意的作品,都已经是足够窃喜很久了。 就如夏安、瞿尧之辈,至多也就写过三首。 夏安今日献诗的兴致不大,随意写了两首交了上去,就跑到林策这边来,看着他纸上题诗。 望着林策纸上的字,他此刻觉得老天很是公平。这启兄弟虽是才学横溢,这字却是一般。 林策没在整活了,现在比诗不比书法,他把字写规整些就可以了。 看着林策纸上已经有了三首诗,夏安的惊诧之色已是布满脸上。而且,这题下的三首诗,他读了之后,完全惊得脑海嗡嗡。 写完第三首,见林策又要接着写下去,他突然觉得老天不公!苍天不公! 写完了诗被人收去,林策回头,才看见傻傻站在自己身后的夏安,一动不动。 林策问道:“怎么?你也生过大病?” 交上去的诗,会由洛北夜及一些主事先于评判,合格者交递府内。由府中的长者大家再次挑选。洛府文人大家众多,善于诗才的长者自是不少。 洛北夜望着林策的那一纸文书,也是傻傻愣住。 字迹该是他故意隐藏,她不信倒着书写都可称飘逸的启南明,真正的笔迹会这般普通。 挑选而出的良品送到了长者大家手足,几位老者也都是兴趣溢然,想看看今年的那些小子,又能给他们带来多少惊喜。 夜刚黑去,不时有洛家书房传来一阵老者的怒意。 “好你个启南明,诗才可称是年少无双,然而这书法之迹,竟是这般平庸俗气,难道只知学诗,却忘了作字?气煞老夫也!” … 等待结果的过程中,场面上的人自然也没有闲着,左右答着话: “我看张兄面色轻松,莫不是对这次献诗信心满满。“ “哈哈,李兄说笑了说笑了,一首浊诗,只是在下酝酿三年所得,上不了什么台面。“ 瞿尧这次倒是很自信,虽是采诗环节出了一些插曲,但好在夏安这次没有作诗,自己能赢下采诗一节,已经是保底在诗集中能有一诗。 这次夏安献诗的意愿也不是很大,自己一年来又有诸多灵感作品,连献上了四首有余。若是四首全被选上,再加采诗一首,那诗会魁首自然不必多说,而整个集序,将有一半自己作的诗。 美哉!美哉! 林策问夏安:“那个瞿尧在笑什么?“ “不知道,或许有什么大病吧。“ 夏安还未从刚刚的震惊中走出,看向林策的时候,感慨他还是人吗? 结果终是下来了,公布结果的人是洛北夜。 走到大厅台前时,她不经意间往林策的方向看了一眼。 洛北夜收回目光,望向手下的文书,缓缓开口:“献诗结果已出。“ 按照惯例,她要把这十首诗,当着大家的面一首首念出来。 “第一首: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她顿了顿,看向林策: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一诗已出,厅堂之人皆是膛目结舌、脑海中先是风平浪静,再来一阵惊涛骇浪,细细品味间,乃是风也停、浪也停,后面明了过来,又如石破天惊般,正要开口说话时,才发现喉咙已然嘶哑。 “如等妙绝千古之词,我竟不敢大作品赏之言。” “品赏?如此之作,我等只能仰拜!” “此生听此一诗,死而无憾也!” 洛北夜珉着嘴,嗓子有些干哑:“题作《出塞》,作诗者:启南明。” “启南明?” “谁是启南明?” 等到所有人的目光一道接一道看向林策的时候,林策明显意识到自己装大了。 早知如此,不如先写些一去二三里怕都是稳的。 瞿尧的目光阴沉下来,不想这启南明竟有这般诗才,此诗一出,自己其他的诗定然黯然无光。但诗会魁首按数量而定,就此一首,他还拿不下自己。 “第二首: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恢宏大气! 听到此诗之诗,厅堂之人第一刻想到的,也便就是恢宏大气。此诗动静、虚实结合,各具特色。恢弘之然,与上一首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虽是写景,但诗人深邃的思维,早已超越时空、淡薄潇洒,竟又感悟缠禅宗之顿悟境界。 又是一首可当千古的诗! 洛北夜没等众人感慨,接着去念。 “题作:《江南春》,作诗者:启南明。” “又是他!” “此人究竟是哪家大家之秀,诗才竟然如此妖孽!“ 这次众人看林策的目光,都赶得上夏安了。 瞿尧呼吸微微颤抖,不作话。 “第三首:曾经…曾经… “ “洛姑娘若是读不了,让我来读,声音这般嘶哑,莫要玷了这些好诗。” “洛姑娘还是喝些茶,润润喉咙先。“ 面对绝佳的诗,这些才子对待洛北夜,也是不耐起来。 你是美人,但请不要耽误我欣赏美诗。 洛北夜抿了口茶,读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一诗读完,她竟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湿了。 曾经到临过沧海,别处的水就不足为顾,若除了巫山,别处的云便不称其为云。 仓促由花丛中走过,懒得回头顾盼,这缘由,一半是因为我早已清心寡欲,一半是因为,曾经拥有过的你。 一首情诗,用诗经的一句诗来概括,就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这一首诗出,场上又沉默下来,有不少人想起家中发妻,想起曾经沧海之誓,默默啜吸。 此番品鉴,人人皆是静默,这是一首悼亡诗。 “词意豪壮,有悲歌传响、有江河奔腾之势,也有曲婉深沉抒情。“ “不庸俗、不浮艳。沧海非水,巫山非云,怕是今后除了此诗,其他诗词再也不敢称是情诗了。“ “诗者对故去之人情之真切,真可令天地动容。“ 洛北夜望着林策,那眼神充满了万般情绪,看得林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左右不是,只好夹着花生米缓解尴尬。 “题作:《离思》“ “诗者…“ “启南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