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粥点前面，三五十个膘肥体壮的大汉，一人拿一个大海碗，或蹲或站，喝着浓稠的稀饭，吃着大饼卷肉。 显然，是分粥的人把锅底最稠的米粒都给捞上来，分给他们了。 而真正需要喝点米粥续命的人，则远远地在十几丈开外，一长排形容枯槁，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的灾民，木然地看着这群人吃的正欢。 没有人敢反抗，所有人都安静地等着。 也有一些小孩，抱着大人的腿，咽着口水，两眼直勾勾地看着那边……但连小孩子也不敢哭闹一声，整个现场安静的就好像墓地。 对比有些刺眼了。 苏云清的脸肉眼可见的黑下去，再次加快了脚步。 陪同的衙门叫苦不迭，落后了苏云清几步，在身侧拼命地朝那帮人打手势，示意他们赶紧滚蛋，一边还生怕被苏云清他们看到。 而那帮壮汉丝毫没意识到，他们好日子要到头了，见到几个衙役过来，还笑嘻嘻地打着招呼，直到衙役走近，他们才意识到，情况不对劲。 “来啊，把这些人给本官拿下！”苏云清大声喝道。 “喏！”苏云清身后的两个保镖，立马冲上去抓人。 苏云清身后的几个衙役，一副“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还有落在后面的人悄悄溜走。 石勇跃跃欲试，但见到身边的胡明怀、张有根和吴天，全都稳稳当当地站在原地不动弹，石勇顿时也迟疑了……那我是上？还是不上啊？ 吴天凑到石勇耳边，没好气地低声道：“愣着干啥？你去啊！就你一个衙役，职责所在，你不去谁去？你不去哪有功劳？” 石勇顿时恍然，吴天和张有根都可以摸鱼，因为他们没有执法权，胡明怀则可以推托说自己年事已高……唯独他必须冲锋陷阵。 但这不是坏事，这样才能凸显他的尽职尽责啊，他才有功劳，不然他跟来再去干啥了？ 石勇立马冲上去，跟着两个保镖一起抓人。 对面那三五十个壮汉也不是吃素的，有些人见情况不对，扔下海碗和肉饼，掉头就跑，但也有愣头青留下，和石勇三人硬刚。 关键他们人多，石勇他们三人又没带兵器，还真干不过。 情况胶着，张有根小声问吴天：“东家，咱们真不用帮忙吗？” 吴天轻咳一声，用正常的音量说道：“咱俩既不是官府的人，又不是习武之人，上去了帮倒忙吗？要是咱俩都伤了，后面怎么查账？不要本末倒置！ 我们各自记住，这一路走来有多少灾民排队，然后等会儿局势稳定了，我们去查验施粥点有多少官府的人？有多少袋粮食？是什么粮食？还有，煮粥的锅有多大？有几个？柴火还剩多少？ 记好了，再挨个人去问姓名和口供，记住还要他们签字画押摁手印……这叫第一手信息！ 我们拿这个信息去对比其他施粥点，等回到赈灾衙门，再拿手里的信息，去印证上面划拨了多少人力和资源下来……这才是我们该干的事儿！ 老张你记住，我只说这一次，不要本末倒置！不该我们管的事，坚决不伸手！ 咱们大老远的跑这来，可不是送死来的，你说你要是磕着碰着，或者知道的太多，被人灭口了，你一家老小可怎么办？你一家老小出了事，我还能帮你兜着底，我要是出了事，谁还能帮你兜底？小心点吧，拿不定主意的就问我。” 张有根听到最后，一张老脸顿时煞白一片，但对吴天这个年纪不大的新东家，却是由衷地敬佩起来。 两人相处下来，吴天不光话说的漂亮，事儿也确实办的漂亮……若不是吴天提醒，张有根一家老小，都会留在青阳县县城，等白莲教贼兵一来，多半是要全家完蛋的。 更别说，吴天还带他来再去查账……高风险是没错，但高回报也值得期待啊，男人谁不想博一个封妻荫子？ 而且吴天也没有把他当炮灰，做的已经足够好了。 要查一个朝廷大员的账，本身就是高风险的活儿，东家说的对，我们确实不能多管闲事。 另一边，苏云清正黑着脸，准备叫吴天和张有根也上去抓人，能抓一个是一个……结果，刚好听到吴天教导张有根。 苏云清顿时脸色一僵，他听的出来，吴天这是在拿话点他呢。 有点儿尴尬，但苏云清不得不承认，吴天说的也有道理……查账，揪住蛀虫，才是他们的目的，这几个不配拥有姓名的苍蝇，不值当他们浪费时间和人力，不可以本末倒置。 当然，吴天肯定不会承认的，他只承认自己是在给苏云清画底线——他肯定不可能什么脏活儿都帮苏云清干，否则事后铁定会被灭口。 苏云清神色一整，喝道：“吴天，张有根，你们快去施粥点，清点人员和物资。” “遵命！”吴天立马带着张有根去了。 看着两人领命离去，苏云清喟叹一声：“现在的年轻人啊……为国效忠，居然如此斤斤计较，哼！我倒要看看，他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胡明怀左右看看，这是在跟我说话吗？我不想接话啊……可是不接也不行啊，谁叫他是师爷呢。 想了想，胡明怀只能硬着头皮说道：“这样，其实也挺好的，他有所求，做事的时候，必然也会尽心尽力，而不是敷衍了事，否则他就白白冒险了。” 说完，胡明怀忽然自己都有点儿瞧不起苏云清了。 您不能让所有人都和您一样！ 您要是死了，那是为国捐躯，吏部是要为您发讣告、发抚恤的，您的妻子都会受到恩惠。 我要是死了，白死，毛都没有，顶多您私下里给我发点抚恤……但您那点儿俸银，够您自己花的吗？ 胡明怀也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突然就蹦出这些念头来。 这是事实没错，但以前他是真没想过，突然今天就想到了……或许是被吴天给刺激到了？ 胡明怀甚至有点儿羡慕张有根了，起码吴天这个东家，当的尽职尽责，张有根是没有后顾之忧的，比他强太多了。 诶，吴天要也是我的东家，就好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胡明怀是苏云清的师爷，他知道的太多了，他根本走不了。 很快，那帮膘肥体壮的家伙就跑光了，两个保镖加一个石勇，就只摁倒了一个倒霉蛋。 同时，吴天这边倒是很快就人员和物资，都清点清楚了，吴天甚至还初步问完了口供，十分的高效。 废话，闲事儿不插手，那专业的事情就得干利索了，不然苏云清怎么能心气儿顺？还指望苏大人给大家报功呢。 但苏云清一看这清点好的资料，顿时脸就又黑又长。 下拨的粮食居然只有应有的十分之一？ 再被一帮地方豪强的家奴来抢粥，分掉稠的，剩下的课都是能一眼看到底的汤水了，一大锅呢，居然都没几粒米！ 就离谱！ 这要死多少人！ 白莲教的贼人振臂一呼，这帮灾民要是不反了，还真就奇了怪了，这他妈就是官|逼|民|反。 苏云清恨得牙痒痒，这帮贪官豪强，为什么就不能长点儿脑子呢？把如此温驯的老百姓，往死里逼，对他们自己有什么好处吗？完全不理解这帮人的思维啊！ 但现在顾不上这个，眼下的局面怎么办？没粮食啊！ 一行人沉默上路，吴天低声说道：“苏大人，小人倒是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您要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