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吃了早饭，很顺利地雇了载货的马车捎一段路。 苏云清的脸色一路上都很难看，他早上检查时发现，公函和私信的暗记被动了，证明这两样东西，昨晚都被人打开过……但他不可能告诉任何人。 只要苏云清敢说，那他绝对会被御史参到死，不仅他本人再也没有晋升的可能，他背后多灾多难的梅派，也会遭受沉重打击。 所以苏云清只能闭嘴，假装无事发生……这让他感觉到极其的憋屈，心里就像是压了一座随时都有可能爆发的火山。 吴天很清楚发生了什么，因为耕田的时候，扈二娘什么都告诉他了……倒也不完全算是投名状，更多的还是为了让他掌握更多信息，方便做决断。 所以吴天一个字都不提，假装没看出苏云清的情绪不对，也不和苏云清上一辆马车，然后上了车就补觉。 胡明怀倒是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不敢问啊……因为他必须要把持好一个底线，那就是：我可以不问不说，但我只要开口，就绝对不会骗你。 如果被苏云清问了，胡明怀说昨晚无事发生，那就是骗苏云清了，日后水落石出，他怎么跟苏云清交代？ 不管他有怎样的顾忌，欺骗总归是实打实地发生了，容不得任何狡辩。 所以胡明怀只能也不和苏云清一辆马车，而是跟吴天一起补觉……就说年纪大了，昨晚没睡好。 苏云清一肚子心思，也没注意自己的师爷有什么异常。 午后，载货的车队行驶到一个岔路口，吴天被胡明怀叫醒，原来车队早已经驶出了山区，上了官道，并且到了灾区的边缘。 接下来，车队要往东走，吴天他们要下车，往西步行。 没有人抱怨，为什么不买几只骡子代步，并不是担心不好报销，而是大家都心知肚明，马上就要进入灾区了……听说朝廷下拨的赈灾粮不够吃，那地方连草根树皮都被吃光了，灾民们早就饿的眼珠子发绿了，看见骡子，那还不群起而分食之？ 所以，所有人都老老实实地步行。 全程胡明怀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就仿佛没有那件事，倒是让吴天高看了他一眼。 也是个心里能存得住事的。 挺好。 又走了两个时辰，终于赶在傍晚前，到了最边缘的一个官方施粥点。 眼前的景象，让早就做好了充足的思想准备的众人，都为为之震惊。 夕阳的余晖下，衣衫褴褛的人们就好像行尸走肉一般，他们的手里没有任何一个碗状的容器，全都是两手空空，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拍着长队。 那队伍长的，远远的看不到尽头。 稍远一些的地方，是一座由人类尸体堆成的小山……真的是一座小山，起码好几百具尸体。 一群穿着官服的衙役，正吃力地往小山上泼洒黑油，那刺鼻的气味儿隔着老远都闻得到，显然是等会儿就打算把尸山给烧掉。 灾民们已经如此饥饿，还能保持良好的排队秩序，就是因为这些衙役，挎着刀不断巡逻。 一旦有人胆敢插队，距离最近的衙役直接上去就是一刀，直接攮死，不带丝毫的解释，也不给丝毫改正的机会。 地上肉眼可见的已经躺下了几十具看起来还算新鲜的尸体，一部分是违反排队秩序，而被攮死的人，另一部分则是自己排着队就饿死倒下的饥民。 这还不算惨的，更可怕的是，更远一些地方，甚至能看到一片累累白骨，沐浴在金色的夕阳下。 一行人除了胡明怀，脸色全白了，这样的惨相已经超出了他们来之前，最大的想象力。 只有真正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才会感受到触及灵魂的震撼，才会理解什么叫……人间炼狱。 “之前听胡师爷说，本官还……现在亲眼见到，本官……诶！” 苏云清的嘴唇蠕动了一下，话都没法说囫囵了，实在是太惨了，只能是一声叹息。 “大人，这还不算最惨的。”胡明怀幽幽说道：“这里还是最边缘的地方，里面一些地方，草根树皮都吃光了，还有些是易子而食的情况……大人恕罪，卑职实在无法说出口。” 易子而食！ 一行人顿时又是沉默。 这简简单单、平平淡淡的四个字，发生在现实当中，有多恐怖，那真的是……恐怕只有亲眼所见，才嫩知道。 但绝对没有人想亲眼见到那一幕，太惨了！真的太惨了！ “走吧，诸君，做我们该做的事情。”苏云清定了定神，大声说道。 所有人保持沉默，跟着苏云清往前走。 很快有挎着刀的衙役过来，因为吴天一行人的衣着，显然不是灾民，所以他们还算客气，没有直接抽刀攮人。 苏云晃了晃腰牌，清朗声说道：“本官是青阳县县令苏云清，奉府尹大人之命，前来巡视灾情，尔等先带本官去施粥点看看，然后再去赈灾衙门。” 应灾的时候，朝廷会成立一个临时的赈灾衙门，由上面指派的高级官员坐镇，抽调附近地域的官员进来充当联络人，统一协调。 这次苏云清要查账的目标，工部侍郎赵岳赵元秀，就是这次临时赈灾衙门的上官。 这就是摆明车马，要直接硬刚了。 也对，进了灾区，就没办法隐匿行藏了……因为真正的灾民，身上根本不可能有一件完整的衣服，甚至连整块的碎布都没有的，不论男女。 对面的衙役看到器宇轩昂、不怒自威的苏云清，顿时就怂了。 这底气，这官威，一看就不是假的。 一边暗暗给同伴打手势，一边领着苏云清他们往施粥点走……只是走路的速度，那是要多慢，有多慢。 苏云清喝道：“我们走快点！” 当下，一个保镖直接推开那衙役，一行人气势汹汹地朝施粥点走去。 衙役拦都不敢拦，只能一路陪着小心跟着走。 而一路上排队的那些灾民，全部表情麻木，眼神空洞，木木地看着气冲冲的苏云清。 气氛十分诡异。 吴天心里就像是憋了一团火，却无处发泄。 眼前这场景，可比他上辈子见过的九十年代下岗潮，还要恐怖的太多了……但也真他妈奇了怪了，为什么我们这个民族，无论什么平行时空，都要经历那么多的苦难？我们才是天选之民啊！ 但很快，施粥点看到的一幕，让吴天直接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