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清烦闷,出来溜达一趟透透气,然后就亲自把吴天给带进自己的书法里了。 虽然苏云清压根儿没想太多,纯粹就是出于对吴天的欣赏,以及现在吴天还不知晓的目的……但在其他衙役捕快们看来,这可就是了不得的大事了。 县尊大人的书房,青阳县全县才有几个够资格入内的? 而且,不仅仅是县尊大人亲自领着进的书房,还是众目睽睽之下,没有丝毫的避讳。 这下,整个衙门所有人都知道,苏县令很欣赏这个才脱奴籍的刘府家奴。 一时间,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甚至还有说苏县令想收吴天为义子的。 不过这些杂音,都影响不了书房里的苏云清和吴天。 当苏云清看到吴天一笔一画,慢且认真地写出颜体楷书的时候,他初时还有些欣赏的表情,逐渐变得震惊起来。 苏云清在书法和经学上的造诣,非常出色,要不然当年也不会成为大夏状元郎,梅派的代表人物。 所以,连乐阳郡主和徐宝山都能从一个个笔画之间,窥见颜体楷书的瑰丽优美,现在吴天已经在写一个个的整字了,苏云清又如何看不出来? 等吴天写完苏云清书桌上的一篇碑文,苏云清才迫不及待地开口追问:“这个字体,是你随便写的?还是有人教你的?” 苏云清是青阳县父母官,他想要调查什么,那可太方便了,远比乐阳郡主隔着大老远派外地人过来问……方言都不通的好吗。 所以面对苏云清,吴天丝毫也不敢鬼扯,从他嘴里亲口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必须禁得起查证,或者禁得起逻辑上的推敲才行。 “县尊大人,这是家父教给小人的字体……不过当时家里穷,买不起笔墨纸张,家父是在沙地上,一一讲解各种笔画的要点……” 吴天很有技巧地点到为止,他说的是这一世那个当游医的便宜父亲,教了自己笔画要领,这就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说法了。 通过这些笔画的特点,写出一个个优美的颜体楷书来,这是吴天自己天赋过人。 但新创字体毕竟是一件难度极高的事情,这显然不是吴天一个才十六岁,且有六年是在刘府当家奴,没机会碰笔墨的小人物,能干的出来的。 所以,新创字体这个事儿,必然是吴天那个便宜父亲干的……但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了。 至于说细节,也是满满……在吴天的记忆里,便宜父亲的确是在沙地上,教过原身写字的。 但那教的是草药的名字写法,而不是颜体楷书的笔画要点……不过村里人哪里懂那么多嘛。 只要有人去原身曾经的村子里暗访,无知村人的供词,绝对会成为吴天说法的最有力佐证。 况且已经六年过去了,想找到原身父亲的药房,几乎不可能。 因为纸张对于村里人来说,太贵了,他们出不起这个钱。而本身就贫穷的原身父亲,怎么可能自己出钱用纸张笔墨写字给村里人?没那么多钱倒贴啊。 你要买药那就是口述,记不住……那你就用木片、用竹片来刻字,反正不可能用昂贵的纸墨。 所以,吴天在回青阳县的船上,就已经把一切都想好了,他根本就不担心会露馅。 苏县令听的连连点头,赞许道:“教笔画就对了,孩童启蒙,就是要从笔画开始苦练,绝不可直接上手写整字……不知令堂现在何处?” 吴天顿时放下笔,沉默一下,才说道:“小人来县城前,家父便离世了。” 苏县令扼腕叹息,万分不舍,能创造出这么优美的字体,一定是一位隐世的书法大家……居然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离世了,这太可惜了,简直是国朝的大损失啊。 等等,这样一个书法大家的儿子,会卖身为奴?难道是卖身葬父? 苏云清顿时心痛的难受,也慌得一批……如果真是卖身葬父,那这绝对会成为大夏朝的丑闻,也是他这辈子都洗不掉的污点。 不管怎么说,现在青阳县可是在他的治下,他这个父母官,甩不掉责任的。 而且,吴天为奴六年,完完整整地套在他的任期里,他想推给前任都不行。 犹豫了一下,苏云清决定还是直接问,现在可不是晦涩暗示的时候……今天要是搞不清楚情况,他会寝食难安的。 苏云清亲近地拍了拍吴天的肩膀,示意他挨着自己坐下,然后苏云清又招呼丫鬟上茶,上好茶,摆出了礼贤下士、促膝长谈的架势。 然后才说道:“你父亲是因何离世的?你又是怎么到刘府的?详细说与我,不得有半点隐瞒。” 吴天沉默半晌,突然“哇”地一声就哭出声来了。 苏云清顿时心凉了半截……完了完了,真的是卖身葬父!完了完了…… 然而吴天一开口,苏云清顿时又欣喜万分地活过来了。 “我父亲一死,我就被大伯卖进了刘府为奴……” 但听着听着,苏云清的心就被愤怒填满了。 父亲去世,大伯不想着帮衬弟弟的家眷,反而把弟弟的儿子给卖了,理由竟然是:不卖你,哪有钱养你的母亲和妹妹?家里没余粮了。 然后,等原身被卖进刘府以后,原身托人打听在老家的母亲和妹妹,过的好不好,这才知道,母亲和妹妹也相继被大伯给卖了。 惨绝人寰! 苏云清怜惜地看着吴天,同时也恨极了吴天的那位没人心的大伯。 他就是青阳县的父母官,平时御下极严,每年都会全县巡视至少一次,个别的乡村,甚至一年下去三四次都不止,如果真有这种必须要卖掉大伯家所有家眷,才能活下去的村子,他不可能会不知道。 所以苏云清才极其愤怒。 吴天的那个大伯,不仅仅是没人性,甚至还差点儿毁掉他的仕途前程。 试想,若是被他的政敌,又或者梅派的敌人,知晓了吴天的身世,届时他如何自处?如何解释自己的治下竟然发生如此惨绝人寰的恶行? 文治武功,青阳县没有武功,只有文治,但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他两届任期算是白干。 不,不仅是白干,还会仕途尽毁,后果极其严重。 一念及此,苏云清更是对那位好大伯,恨之入骨! “查!必须要差个清清楚楚!这些恶人,一个也不能放过!”苏云清咬牙切齿。 妥了! 这波借力打力,借刀杀人,完美! 吴天不会借乐阳郡主的力,因为根本不知道她是谁。但必须要借苏云清的力,因为他就是父母官啊! 不借苏云清的力,反而才是真正害了这位青天大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