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冲刷开血水,另一山头的众人却并不知楚瑶那方已经出了事,此时正站在茂密树丛之中商议修葺祖坟一事。
李春宁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江景明站在她身边,替她挡风。
江景尘一袭青衣,腰间束着绣着暗纹的腰带,其间缀着些玉饰,虽是简单颜色,却更衬托得气度不凡,傲然挺拔。
说着说着,江景明忽地发现弟弟双眉轻拧,像是有烦心事,纵使再不善言辞也不由得好奇发问:“景尘何苦皱眉?可是觉得修葺之事过于麻烦?”
雨丝细细密密地落,缀在江景尘发间,聚集成无数的小小珍珠,连眉头都濡 湿了,一张自带忧郁色彩的脸颊更突出些冷淡。
“非也,”他小幅度地摇头:“我虽挂念修葺之事,却无法在这里久待。”
江景明一怔,眼睛瞪大了一圈,和李春宁对视一眼,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可是要离开村子前往他处?你若是走了,弟妹怎么办?”
提起楚瑶,江景尘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涟漪,不过片刻便归于平静,只平静道:“确实要离开村子,至于楚瑶,她也会在清明之后离开。”
两人是夫妻,江景明理所当然地觉得两人会一道离开,一时感慨不已。
“景尘总归是长大了,只是这离乡之路遥远坎坷,弟妹一个女子家怕是承受不住,你路上要多照料些,可确定好要去往何处?”
江景尘心中苦笑一下,潋滟的双眸荡开一圈难以察觉的苦闷,旋即便又融入无波无澜的黑色深潭般的眼波。
大哥还以为两人会一同前往,不知二人心中从未将对方考虑进未来的计划,他们是预备就此别离,何谈相互照料?
他沉吟片刻,还是不打算言明此事,只半是敷衍半是认真道:“天地广阔,索性便一路走一路想吧。”
江景明又是一愣,脸上的表情一滞,和身边的李春宁交换一个不解又钦佩的眼神,转而又赞叹道:“好好好,你也早是个成 人,自小便有鸿鹄之志,不会拘束于这村落中一方天地,我身为你的长兄,该是支持你闯荡。”
兄弟二人目光相接,眼神都分外专注,江景明瞧向弟弟的眼中已然有些诀别之意,仿佛二人不是身在山涧,而是处于易水河畔。
他将手搁在江景尘肩头,用力拍了拍,劝诫道:“好男儿志在四方,你有这份心思大哥自然支持,可是这村落之外可是人心叵测,勾心斗角,你莫要被外面的世界迷了眼睛,也莫要负了弟妹,切不可忘根。”
江景尘心中泛起些微弱的苦意,脸上却未显露出任何情绪,只行礼恭敬道:“景尘谨遵大哥教诲。”
这扫墓事宜中本就充满物是人非的别离惆怅之意,又是在逝去父亲的墓前谈及分别之事,因此山涧空气顿显沧桑,雨水瞬间凉薄许多,随着清风刮得人眉目和脊背都一阵发凉。
林间杜鹃啼叫,似乎也懂得离人之仇,叫得凄凉婉转,几人之间谁都没有开口,气氛霎时沉闷起来,任由风刮过山岗、吹过滴着水珠的墓碑、拂过饱含寒意的脸颊。
半晌,还是李春宁打破了这片死寂。
“哎,瞧我这记性,”她拍拍脑门,苦笑一声:“方才走了那么久的山路,这会子你们肯定饿了,我正好带了东西来,离晌午还有些时候,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她欢快的语气冲淡了惆怅之感,大哥很快活跃起来,帮着她把篮子提起来翻找。
“也好也好,”江景明一面掀开盖在篮子上的白布一面故意转移话题:“正好我肚子在唱空城计,有几个馒头也是好的。”
李春宁拿胳膊肘捅捅他,嗔怪着瞅他一眼。
用以覆盖的白布掀开,只见这看似粗糙的篮子平均分成两半,一半是香蜡纸钱,一半则堆放了许多丰盛菜肴。
“哎呀,”江景明很是意外:“只是扫个墓怎的做得如此丰盛?若是温壶酒都可以端上宴席了,夫人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他倒不是怪李春宁浪费,只觉她怀着身孕还如此劳苦有些心疼。
李春宁将其中的肉饼好生包起来,给兄弟俩分了,一面分一面唠叨:“这到不是我做的,是玉兰一早起来又是蒸又是炸的,忙活了许久,一定要我扫墓的时候带上。”
江景明咬了一口饼子,顿时口舌被肉香覆盖,细腻绵软,吃得他心中也开阔起来,又想起这判若两人的弟妹来,不免感叹:“俗话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二弟妹失忆前确实算不得品性端正,如今一来反倒是随和勤劳许多,如此一来,当年失忆一事看起来倒是好事了。”
江景尘听着哥哥的感慨,心中也浮起一层异样的情绪,正要下口,忽然感觉衣角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垂眸一看,只见他身边不知何时蹲了一只肉乎乎的小土狗,这会正抬起圆溜溜的脑袋,拿水润润的眼睛瞅着他,尾巴摇个不停。
许是看见江景尘低下头,它赶紧讨好地“汪汪”叫两声,在地上打了个滚,露出肚皮,可爱得紧。
江景尘马上明白这小家伙是在讨食吃呢!定是闻到篮子里的肉饼气味一路跟着众人上山的。
他心中被这小东西逗得顿生温暖,便拧下一半肉饼搁在枯草上,小狗见了又是激动得汪汪叫了几声,前后爪并用地将肉饼狼吞虎咽地吃下。
眨眼的工夫,肉饼就消失在它口舌里,胡子上还挂着些面粉,它又对着江景尘跑来跑去,用小小的尖牙勾着他的衣角扯来扯去,不知是在感谢还是在继续讨食。
江景尘勾唇,无奈地笑笑,正要将剩下的这半肉饼也让给它,还未蹲下身子,小东西忽然由欢快转为惨嚎,四肢抽搐,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不对,肉饼有毒!“”
江景尘下意识大喝一声提醒哥嫂,话音未落,他心口已然一沉,只见两人手上的肉饼都有几个豁口,早已吃了小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