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路朝前走着，不知不觉间，竟然来到了络腮胡子的营帐外。 两个娃娃对视一眼，同时松开了自己的手。 “去吧，你们陈叔叔还指着你们俩去安慰他，用不着在我身上下太大的功夫。” 林北墨摆了摆手，也懒得等他们回应，直接转身就走。 跟他相比，络腮胡子那家伙才算是一蹶不振。 自从失去了那只胳膊，自从战场上的人变得越来越少，那个向来大大咧咧且爱笑的男人，便开始沉默寡言起来。 死在战场上的兵，有一大半都是络腮胡子带出来的。 每一个将士对他来说，都跟自己的娃娃没什么两样。 眼瞅着自己一个又一个孩子死在战场上，无论是谁，一时半会儿之间都走不出来。 就连络腮胡子也不曾例外。 林洛阳努力收敛起情绪，就像是刚才和林北墨之间，并没有发生那一段讨论。 等情绪稳定后，他朝着林业成点点头，二人才一起走了进去。 “陈叔叔，你又一天到晚窝在屋里头干啥，明明答应了要教我练武功，怎么反倒自己一动不动？” 林洛阳一进门，便恢复成平日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还不等络腮胡子有所反应，就直接冲了上去，抱着他仅剩的胳膊就开始摇起来。 旁边的林业成倒是没这么活跃，只是凑近了些，眼巴巴的望着络腮胡子。 那双漂亮的眼睛，好像带着千万分哀怨。 络腮胡子醉醺醺地打了个酒嗝，硬是靠着一条胳膊的力量，把林洛阳从地上拎了起来。 嘀咕着：“你这小兔崽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要等老子喝醉了酒来，门口盯着了是吧？” “陈叔叔，明明是你自己躲在屋里偷懒，怎么能说是我盯着你？” 林洛阳挣扎着想要从他手里跳下来，又刻意控制自己的力道，生怕一不小心，又把络腮胡子给伤着了。 男人嘴里还在打着嗝，同时不停骂骂咧咧着。 仔细的听，又好像听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就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愿意面对这变得一天比一天冷清的军营。 “陈叔叔，你再这么一天到晚喝酒，军营里的粮食都要被你喝光了！” “你这小兔崽子，张口就胡来，粮食那是用来吃的，跟我喝的酒有什么关系？” 男人嘟囔着，把手里的娃娃给放了下来。 空出的手，刚准备去拿桌上的酒壶，便被林业成给拦住了。 “陈叔叔，京城那边来信了。”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中，一双浑浊的眸子，直勾勾的盯着林业成。 像是这样，就能看出这小孩有没有说谎？ 林业成被他盯得有些害怕，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 男人颤颤巍巍接过去，刚准备去拆，想起自己早已没了另一只手。 想着把信放在桌子上帮忙，可看着上面那些洒出来的酒，以及溅出来的菜汤，他又把手缩了回来。 京城里送来的信，他可舍不得糟蹋。 “小兔崽子，快过来给你陈叔叔读信！” 男人大手一挥，把东西塞进了林洛阳怀里，自己翘了个二郎腿，却真的没有再碰那个酒壶。 “陈叔叔，这好歹是封家书，我来读的话，是不是有些不好啊？” 话是这么说，可某人的手，早已偷偷摸摸把上面的封条都撕开了。 “别在那磨磨唧唧，像个娘们，老子都给你了，还用得着商量这些？” “读吧。”林业成有些无奈的笑了，“正好咱们也听听。” 话说到这，林洛阳自然也没必要继续折腾。 将那封家书拿出来，一字一句的开始念着。 “老东西，听说你少了条胳膊，这下回来，你可就打不过我了吧？” 就这一句，仅此一句。 和平日里不同的，陈子晋跟络腮胡子说话的时候，永远带着一股子，谁也不服谁的倔强。 可偏偏就是这样，才是陈子晋该说的话。 “妈的，老子一段时间不在，这小兔崽子皮痒了呗，不就是少一条胳膊吗？回去照样摁着他的屁股，往死里揍！” 络腮胡子骂骂咧咧，伸手就将那封信拿过来，林洛阳自然也不会同他争抢。 更何况，男人在骂人的同时，可以清晰的看见，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 如此关头，只要是家里来的信，哪怕是一句责怪，对于征战在外的人来讲，那都是家里人的牵挂。 正如同陈子晋所言，回家打他的前提，不也是得活下去吗？ 络腮胡子将信拿在手里，来来回回看了一遍又一遍，脸上一会笑一会哭，骂人的话更是从头说到尾。 就算是这样，那封信在他手里，也依旧是一点印子都没捏出来。 那是他儿子对他的惦记，他自己心里当然清楚。 “走不走？”林业成朝着林洛阳使了个颜色。 娃娃又看了一眼络腮胡子，确定这人一时半会，不会出什么事后，偷偷伸手将桌上的酒壶给摸走。 二人这才从他营帐中跑了出来。 一直到走远了些，林业成这才没忍住问：“你怎么知道，陈子晋会这么跟他说话？” “那当然。自从爹爹他们出征后，子晋兄日日在我面前念叨的，十句里头有九句在骂他爹。” “还有一句呢？” “还有一句是感慨他娘亲不长眼，看中了他爹爹这么个货色。” 林洛阳伸手捂着脸，估计也是觉得这话从嘴里说出来，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只是说完，二人一起回头看时，又觉得里头那个浑身酒气的男人，的确是个真汉子。 “要不是当了副将军，身上背起了这么重的责任，其实陈副将军，应该会过上很幸福的生活吧？” 说起幸福二字，林业成眼中有向往一闪而过。 “可若是当不了副将军，他们的生活，又能达到现在的模样吗？” “这……” 两个孩子这些年的阅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是隔开了两个世界。 一个为了活着，觉得幸福就好。 而另一个，却是为了爬向更高更远的地方，去看那些其他人没有看过的风景，至于性命对他而言，反倒是不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