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见底时，李家学堂已经放了假。 而此次放假前的学堂考，排在及格线后的学子，将会被取消继续学习的名额，崔沅可不是单单做慈善的，自然要择优录取。 堂堂礼部左侍郎的李青云李大人，竟然在提笔抄录着成绩，珠帘后榻上的长乐眉眼弯弯，一派温馨。 外头寒风萧瑟，但因着药田的造福，如今的涿定州旌德县百姓们，尤其是青羊村的百姓们，只要不是懒汉，那都是实打实有了家底，且能盼到往后的希望的。 所以大家伙也点起了炭盆取暖，家家户户都欢心得很。 是以都很感激崔沅。 听说三郎的公主媳妇儿怀着孕，大家伙也是想尽了办法，什么腌制的酸梅子，晒过的杏干等果脯，都好心的送了过来。 崔沅收下了这份好心，转而自有两个儿媳妇给来人回礼。 蓁蓁的大橘窝在炭盆旁的软垫上，时不时懒懒甩着尾巴叫了一声，坐在软塌另一侧的崔沅看向长乐，“咱们都很舒坦，也就清水得奔波着去药市。” 药香悠悠，穿着整齐浅蓝罩袍的医者和侍者穿行其中，一派忙碌景象。 李清水捧着手炉往里走去，一路上众人都在问候‘四姑娘’，而她也一一颔首笑着回应。 李清水拾阶而上到了二楼，正要走去暖阁查账，忽然不经意扭头环视，余光扫过栏杆底下的一楼大堂时，李清水顿觉不对，脚步猛然顿住。 跟随着的暮烟见状，忙问道：“四姑娘，怎么了？” 李清水来不及多解释，转身抬脚就又折回一楼，终于在大堂处瞧见了那宝蓝色鹤氅的背影。 “江小……江无忧。” 原本是想称呼‘江小侯爷’的，但是此处人多眼杂，万一被传扬了出去，只怕外头又会说起什么新的流言，李清水一时情急，就跟着三哥的法子开口。 金冠玉颜，剑眉星目的江停转过身，顿时眉间微有动容，“……四姑娘。” 而江淳身侧，头戴兜帽神情消瘦，神色木然的倩影，自然是江家九姑娘。 江淳。 药市的设计，是崔沅根据医院的规模给的参考意见，所以很多初次来的都会很迷茫。 李清水得知江停是来给妹妹江淳寻医，便大致了解了江淳一下情况，随机走到大堂那处弯月型的台子前，将身份令牌举着对里面侍者道：“齐医者，孟医者和胡医者，加排一下。” 侍者便是不堪令牌，也能认出来李清水，当即颔首，“是，四姑娘稍等。” 三块不同图案的木牌到手，李清水转身走回江停身边，“走吧，我带你们去。” 江淳呆呆的，眼神都好似不会动，木木地跟着两人。 李清水眼神扫过，不由得心中叹息。 三人成虎，积毁销骨，这江淳分明就是被这场流言诛了心，绝了生念，这才会如此‘魂不守舍’。 望闻问切，三位各有擅长的医者经手后，都不约而同给出了‘心病难医’的定论。 江停这个素来顺风顺水的小侯爷，难得面色如此苍白，说话都沙哑着，“就，就没有旁的办法么？” “不是都说天下症疾，药市可解，难道就不能把人治好？” “银钱我们有的是，什么药材都尽管用，只要能治病……” 李清水眼见江停神色都带着些暴怒，忙出声道：“江无忧，你冷静！” 外面听见动静的护院们，被守在外面的李清水随侍暮烟劝离，否则依着在药市医闹的条例，这江停是要被打入黑名单的。 外面的脚步声走远，里头李清水松了口气，看着仍旧眼睛无神的江淳软下声道：“江无忧，我推荐的医者都是医术高超之人，绝不会见死不救，也不会夸大其词，令妹的情况想必你比谁都清楚，所以，莫要在此失了分寸。” 分寸！ 江停红着眼，心里只觉得万分悲凉，整个人也没有方才的震怒。 李清水见状，忙一手一个，将江家兄妹带去了暖阁。 茶水氤氲，江停望着呆呆站着的妹妹，忍不住怒道：“四姑娘问我的分寸，可为何没人问圣上的分寸？” “明明是他酒后失德，凭什么旁人却都指责谩骂暗讽淳儿，而明明最该负责的圣上，却只虚情假意地给了一个‘江婕妤’的虚名。” “可怜淳儿，还没.入宫，便有了让世人耻笑的‘婕妤’名分。淳儿如今这般模样，全赖他安帝所赐！” 李清水心中又庆幸又同情。 庆幸此处四下无人，不然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被传出去，只怕要出事。 同情江淳的遭遇和无辜。 但眼下更要紧的，还是江淳。 李清水仔仔细细打量过江淳，随即伸手将江淳扶到座位上安置，而后起身看向江停，“淳儿这样，让我突然响起我娘曾说过的故事。” “我十五岁那年，在东山静虚庵陪我娘上香时，遇见了一个疯疯癫癫的妇人，妇人总是双臂在身前虚虚环抱着，有时候看见别人家的孩子，就会如狼似虎般扑上去喊‘宝儿’。” “旁人都说妇人是‘疯子’。” “可我娘却说那妇人只是生了病，一种人在遭受过度打击而无法承受后的心病，因为心疾难遇，所以妹妹在触及心事场景时，” “庵里的尼姑说，那妇人成婚十载未有身孕，好不容易终于生了个儿子，却在某次上香路上被歹人骗走了，自此妇人便疯疯癫癫的，见了别人家孩子就觉得应当是自家‘宝儿’，更是恨不得上手去抢。” “我佛慈悲，尼姑说妇人看不见小孩子时便是正常的，说话做事都很麻利，可只有看见小孩子，才会变得不对劲。” “江无忧，你不觉得么，淳儿这样便如同那个时而疯癫的妇人一般。” 江停听得仔细，随即热切地看向李清水，“那，那崔夫人可有什么良方？” 李清水：“……” “娘，事情就是这么个情况，我也没给江小侯爷准话，便是说愿意回来跟您说说，咱们有法子最好，没法子也不勉强，说起来，淳儿实在无辜。”回到家的李清水如实转述。 月落檐下灯，清霜石上凝。 崔沅听完亲女儿抛过来的难题，不免很是惆怅：别人坑爹，你坑娘，这贴心小棉袄怎么忽然就漏风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