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闭门三天，初雪过后的残雪已经被太阳晒化了去，雀鸟蹦跳在枯枝上歇脚，留意着附近有没有吃食，蓁蓁养得狸猫麻溜窜出去，吓得雀鸟们四散奔逃。 好生鲜活。 第四天，学堂恢复上课，李家特地开了西门容孩子们进出。 而书声琅琅里，青羊村村长和众位族老穿着一新，侯在李家正门外，门房赵叔微微开了门缝后，便道明来意，不远处的李家门前道上，还停着不少人家的马车，想来都是一个意思。 崔沅自始至终没有出面，悠悠然在自个儿主院里烤红薯吃，身旁是一堆孙子辈们，顺带着还有个卫家小玖，吃得脸颊鼓鼓。 蓁蓁很有大姐风范，一边亲自给小玖擦手，一边指挥其他弟弟妹妹们自己动手，顺道还不忘问崔沅，“祖母，这么好吃的红薯，三婶婶和肚子里的小弟.弟能吃么？” 小玖冷不丁道：“唔，是小侄子。” 蓁蓁回头纠正，“咱们各按各的辈分就是。” 转头又眼巴巴看着崔沅。 崔沅笑着道：“你三婶婶身子不好，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都不是祖母说了算的，不过蓁蓁有这份心便是好的。” 却在这样其乐融融的时候，容姑匆匆走来，面色有些不对劲，崔沅顺势起身，远离了孩子这边细听去。 这一听，崔沅就暴躁了，“什么！” “夫人息怒，息怒，三公子这不是也觉得棘手，便想请夫人出面。”容姑柔声劝说。 崔沅气势汹汹离开，留在原地的蓁蓁手托腮，“祖母发火了，有人要倒霉了啊。” 小玖眼巴巴的，跟只小狗一般，却被蓁蓁拒绝了，“别想着去看热闹，三叔可不是我爹爹那般好说话的，三叔，三叔是大官呢，能见圣上的那种大官。” 小玖委屈得很，“可是，我小叔也能见圣上呢。” 蓁蓁：“……” 前厅里，炭盆暖意十足，上座的李青云自顾自品茶，而底下那摆出热情推销脸的某员外，颠了颠颤巍巍的大肚子，余光看了眼福身站着的两个女儿。 这明明盘正条顺得很，李侍郎怎么就不愿意收呢？ 懂了，做官之人都喜欢口是心非，那些爱收孝敬钱的官不就如此么，面上‘不要不要’，实则袖口大开，就等着人把银钱塞过去呢？ “李侍郎，公主如今有孕在身，定然是不便伺候您的，我这两个女儿别的不说，小意温柔又……” “又什么，接着说啊。”崔沅带着寒风掀帘进来，冷冷瞥了一眼那胖员外，一步步上前，在李青云及时起身迎接落座后，气势十足的道：“说啊。” 胖员外面皮一抽抽，话都有些不顺畅了，忙起身给崔沅见礼。 崔沅也没松口让人落座，而是拿起拜帖看过去，“孙员外，人在药市养病，也能抽空带着两个女儿前来，真是勇气可嘉。” 身残志坚。 崔沅一看就知道，这孙员外是个三高病人，因着药市推出了清淡饮食的套餐，也吸纳了一批有钱有闲的富贵病人养病，有点养老院的意思。 可养病都抵挡不了人家想要攀附的心，甚至不惜要送女儿给三郎做妾。 也是个人才。 那孙员外本来就胖，这拱手行礼半弓着腰身，实在是难受至极，冷汗都顺着往下留了，却还得老老实实回道：“崔夫人客气了。” 崔沅毫不客气，“只是孙员外，你是外乡人，只怕还不知道，我李家儿郎不可纳妾，女儿不可做妾的铁律，本夫人如今便亲口告诉你，孙员外若是还听不懂，便让我家三郎给你一字一句解释一下？” “放心，不收银钱。” 孙员外直咽口水，心里头一阵擂鼓，怪不得呢，从先前他说了这事儿，那李侍郎便只默默喝茶，眼神里带着一股意味深长，方才他还一直很纳闷。 这可真是踢到铁板上了。 孙员外下巴上，一滴汗摇摇欲坠。 偏就在这时候，那两个女儿中的一个，便是站在左侧，穿着淡粉色绒裙，发髻上还坠着绒球的姑娘，上前福身道：“小女孙珠儿给崔夫人请安，崔夫人，家父也是担心小女的终身大事，这才有些急言，还望见谅。” 崔沅抬眼，这姑娘听起来像是个懂礼数的，便抬手道：“孙员外，你有个好女儿啊，坐，坐下说话。” 那孙珠儿面上的羞赧加深，更是捧了茶水莲步轻移，朝着李青云落座之处走去，“侍郎大人请见谅，小女以茶代酒，替父赔个不是……哎呀~” 那茶水脱了手，竟洒向了李青云衣袍。 崔沅方才还觉得‘不错’的好姑娘，竟是陡然换了一张脸，巴巴伸手要去给李青云擦拭茶渍，浑然没有半点‘分寸’，竟还隐隐透漏着些‘迫不及待’。 崔沅：“……” 没搭个戏台子可惜了，这姑娘好本事，就该发扬光大的。 而让孙珠儿可惜的，则是李青云伸手不错，登时便起身避开了去，虽说身后衣袍渐上了茶渍，但好歹正面还是很体面端方的。 崔沅冷笑着，“孙姑娘，如此‘替父赔礼’是哪里的道理，孙员外，药市养病的名额有限，您若是精神不错，不如早早离开药市，自回来处逍遥去，如何？” 那孙员外心中本就有些惋惜，若是方才珠儿和那李侍郎肌肤之亲，他便能顺势订下这事，便是不能做妾，做个端茶洗衣的丫鬟也使得，传出去也是孙家的荣耀不是？ 可回过头，孙员外便如遭雷击。 更是吓得仓皇起身，肚子像是泛了涟漪般晃荡着，“崔夫人，孙某尚未大好，怎可就此离开呢，都道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崔夫人也定是菩萨心肠，不忍见孙某就此离去……” 话没说完。 崔沅就打断道：“本夫人忍心得很，本夫人的公主儿媳，辛辛苦苦怀着我李家血脉，你孙员外不管不顾就要送个女儿过来，还来这么一招‘以退为进’，明摆着就是你们不把我李家血脉放在眼里，本夫人不过是投桃报李罢了！” “雪后已晴，本夫人给孙员外你一天的空，且快快收拾了行囊，带着你的两个好女儿离开我药市吧。” 崔沅抬手端茶，厅中一角的容姑出声送客。 那孙员外偷鸡不成蚀把米，迈出门槛时的身子都踉跄着，崔沅看得清楚，那孙珠儿竟然泪眼盈盈，痴痴望着李青云，真是……够膈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