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沅还没开口，李家门外听闻夫子到来，而凑过来的村民也纷纷认出来了卫澂。 “这，这不是卫书生么？这都多久啦，您可算是回来了，大家伙还挺担心你的。” “什么卫书生，明明是卫先生。” “呀，卫先生给孩子们教书，这往后就要改口卫先生做卫夫子啦。” “……” 大家伙言语之间都很是放心，毕竟卫先生不但博学多识，而且通晓医道，论说起来给小孩子们开蒙，都大材小用了。 卫澂对着崔沅所在拱手，温声解释，“卫某受邀，特来应聘夫子之职，奈何路途遥遥，来迟月余，还望崔夫人海涵。” 他眉目宁静，浑身隐隐约约传来药香，仿佛一切都没变过。 然崔沅欲言又止，终究是觉得有些荒唐。 堂堂摄政王，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青羊村？ 崔沅没有开口，又像是在走神，李清水恰好今儿留在家中，眼下就站在崔沅身侧，当即轻轻拽了拽崔沅衣袖。 崔沅回过神，“卫先生即是受邀而来，可有信物为凭？” “有，夫人请过目。” 卫澂似是早有准备，二话不说将手中木盒递上，崔沅还以为是长乐给的什么信物，哪知盒子到手打开之后，竟然是一枝干透了的楝花。 忽然之间，崔沅想到了先前从玉京离开时，马车里的那支楝花，崔沅眨了眨眼看向身侧有些心虚的李清水。 崔沅：“……” “卫先生风尘仆仆，请回家中歇息回转精神后，再来商议教书之事吧。” “尽听崔夫人的。” 卫澂告辞，慢悠悠抬脚穿过人墙，很快就到了卫宅门口。 不同于以往的大门紧闭，先一步回来的单舒正忙得不亦说乎，便是檐上的瓦片都是那么的亲切。 比起身披铠甲威风赫赫的将军，单舒还是喜欢当个闲人，天大地大，只要能跟着公子，便是单舒的归处。 灰尘弥漫里，有一抹身影灰头土脸的出门咳嗽着，看见站在门外似在怔愣的卫澂时，欢喜地道：“师父！” 正是卫澂在青羊村收得弟子，淮安。 一岁过去，淮安又长高了，五官也长开来，但是那双赤诚的眼眸依旧如故，像是小狗看见骨头般亮晶晶地想要扑向卫澂。 但好在紧急关头，淮安想到自个儿脏兮兮的，不能脏了师父的衣裳，忙刹住脚。 卫澂：“你怎么在这儿？” “嘿嘿，师父您没想到吧，我爹这两天腰疼，我就留在家里帮他针灸，这不刚好听说家里门开了，还担心像上次一样是贼人呢，过了一条才发现单大哥也在，这才得知师父你已经回来了，我就帮着单大哥一块儿打扫。” 卫澂过目不忘，当即就上了心，“什么叫做跟上次一样？” “啊，有可能是师父您今天才回来，很多事情二郎哥还没来得及跟您说。” 淮安是个嘴碎的，嘴碎的功力跟单舒有的一比，就在这碎碎念里边儿，卫澂精准的提取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简而言之就是胖花婶家的外村女婿，夜色里翻墙进了卫家鬼鬼祟祟，刚好被隔了一条路的李家人发现，李家二郎李青石就带人过来处理了这件事情。 “……嘿嘿，二郎哥也是心善，不想把这事情闹得太大，所以才让徒弟我去代师父您报官的，那两个行凶作恶的也早早的就被二郎哥喂了哑药，说起来也是自作孽不可活。” 卫澂面色动容，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还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真是幸好，他回来了。 风动藤萝架，花香沁心脾。 崔沅却难得焦躁，“不是，他怎么回来了？回来就回来吧，干嘛非得盯着这一个夫子的职位？难不成是觉得咱们李家找不到一个靠谱的夫子了吗？就非他不可吗？” 李清水被两个嫂子推进来安抚崔沅，于是只能赶鸭.子上架，捧着茶水近前，“天气燥热，您喝一口这薄荷花茶，提神醒脑。” 崔沅还是气呼呼的，“我很清醒。” 李清水只好顺毛道：“是，娘要是最清醒不过的了，所以您更能明白卫先生不惜一切也要回来的目的。” 一句话，成功让崔沅炸毛。 “我明白，我明白什么，人家不过是放心不下这青羊村，再说了，这里还有人家的宅子，人家想回来就回来，关我什么事儿？” 字字‘人家’，句句‘人家’，李清水挑了挑眉毛，“娘，您担心什么呢？” “如今这里是青羊村，是咱们老家，莫说是整个青阳村，就是整个涿定州，娘的身份都是一等一的。” “再说，旁人不会知道卫先生的身份，只要咱们守口如瓶，日子照样能过得很好，再退一万步来说，咱们就当从来不知道这件事情，卫先生仍旧只是青羊村的一个赤脚大夫。” 李清水的话如同汩汩涓流，在这样造热的夏季，流到了崔沅心底。 世人都道，知女莫若母。 放到崔沅的身上，却成了知母莫若女。 在权力中心玉京城的时候，崔沅只觉得处处都是阶级和明争暗斗，为此她也吃了不少亏。 可是一切，都远远不如得知卫澂就是宸王来得更受打击，仿佛是一种灵魂的震慑。 崔沅一直觉得，村里的卫书生是个很好的很好的人，两人之间也产生了很多无言的默契。 崔沅是一家之主，然而很多次的安全感都是卫澂给的，甚至崔沅午夜梦回时，都能突然梦到当年下着大雨在山洞里那时的场景。 她湿着发坐在火堆旁，卫澂很是君子地面朝着山洞口的方向，既能遮风又能避讳。 随着崔沅的一声喷嚏，卫澂忙下意识转过头来，四目相对，卫澂又慌慌张张的转过头去。 像是个少年人一样的红了耳朵。 每每到这个时候，崔沅都会乐醒来，然而看着头顶的帐幔，崔沅的笑意也会渐敛，没想到，她都是寡妇了，竟然还会做如此荒唐的春.梦。 这应该就是崔沅心底，最不可告人的秘密之一。 崔沅本以为远离了玉京城，重新回到青羊村，时间就会将一切淡忘。 可记忆还没褪色呢，人家就冷不丁回来了，眼下就在一路之隔的卫宅里。 而且人就是奔着李家学堂夫子来的，主打的就是一个细水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