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伸手，取下明.镜师太嘴中团布，却也不见对方说话。 也是，对于爱美如命的明.镜师太来说，让她失去满头青丝还不如杀了她来得痛快。 “我与八弟是双生，一生下来就因比八弟康健，而被母妃你嫌弃是煞星，恨不得我早早去死，若非师父将我从宫中带走，只怕这世间早已没有我。” “所以母妃，你抛弃了我。” “九弟出生，却因着手生六指的怪异，而被母妃绝情‘早夭’，若非我娘豁出去将九弟带出宫，这世间也早就没了九弟。” “所以母妃，你还抛弃了九弟。” “八弟荣登大宝，您却不甘在此为国祈福，而不择手段搅.弄风云，希冀着将八弟拉下来，你好扶持流落民间的九弟上位，好圆你太后美梦。” “所以母妃，你又抛弃了八弟。” 长乐所说，只是平静的陈述，而不是怨念的指责。 “昔年父皇的后宫中，多少妃嫔终生无子女，多少都只有一个公主傍身，便是一国之母的皇后都无不羡慕母妃你的好命。” “然三个儿女，都得不到你的亲情，只有无端的算计。” 长乐环在臂间的披帛长长拖在身后，清透的水蓝色像极了潺潺的河流，明.镜师太只觉得眼眶酸涩，不由得极力眨眼。 真是荒唐，这世道竟然是女儿教训母亲。 长乐余光扫过明.镜师太的强装镇定，也懒得再白费口舌，转而道：“虽没养恩但有生恩，所以兴国公府不会被问罪，但是往后余生，明.镜师太便好自为之吧。” 以娘家阖府性命，换明.镜师太的任命，这桩买卖明.镜师太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认 长长的披帛渐行渐远，甚至拂过了高高的门槛。 明.镜师太心中升腾起无言的恐慌，她匆匆扭过头去，就看见头也不回的长乐被人迎上去，那女子穿着绛纱色裙裳，眉目间有几分熟悉。 明.镜师太却无暇细想，她眼巴巴看着长乐的背影，从没有这样盼着女儿回头，那样灼热的目光，便是守在门外的李清水都留意到了。 李清水欲言又止。 然而长乐却已经心领神会，果断道：“咱们回家吧。” “好。” 殿内的明.镜师太，终究是失望了，而失望之后便是彻底的绝望，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响起，甚至惊扰了檀香的散漫。 笑到最后，却是阵阵啜泣。 唯有药师佛静静地俯视着这一切。 身后的亦哭亦笑声传来，还没怎么走远两人身形顿住。 李清水看向长乐，“不去看看么？” 长乐摇头，“不了，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从今往后，只盼着明.镜师太潜心修佛，莫要沾染红尘俗世，相安无事便是大善。” 气氛有些凝滞，李清水收拾了一下思绪，想让长乐松快点，便道：“曾经，还没有遇见你的时候，我因着年少荒唐，不敬兄嫂，忤逆长辈，被娘送去了东山静虚庵。” 长乐好奇得很，显然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 “娘说到做到，径直把我安置在了尼姑庵里，还迫不及待要我剃度，吓得我六神无主，各种反悔认错都无济于事，还是当时监寺说住持未归，贸然剃度于理不合，这才保住了我的头发。” “当时我白天跟着尼姑们挑水磨豆腐做功课，晚上辗转反侧，生怕那静虚庵住持化缘回来，整个人瘦到风一吹都能飞走。” 长乐听得入神，挽着李清水的胳膊催促道：“那后来呢？” “后来就如同今天那般，静虚庵住持等人都在场，剃刀都已经放在了我脑袋上，我甚至还感受到了凉意，从脑袋一直凉到了心底。” 长乐呼吸都一紧。 然而李清水语气变得轻快，“再后来娘来接我了，我那时才知道，所谓的脑袋一凉，是住持沾得薄荷水洒在我脑袋上，是我自己吓自己。” 这样有趣的往事，长乐都有些忍俊不禁，眼睛里流转的都是戏谑。 见长乐这般模样，李清水也微微放下了心。 任何时候，割断血缘关系，都是最无奈和最纠结的，当年的娘如是，如今的长乐亦如是。 晚霞将云层染出鎏金色，乘坐着马车的一行人回了侍郎府。 与此同时，宫中也得到了消息。 安帝挥手让内官退下，而后看向面前的摄政王宸王，还是有些不解。 “王叔，从头到尾，只要您出面力证此事属实，那么一切谣言便能不攻自破，又何须李家人无辜受累？” 宸王放下折子，老神在在的道：“然后呢？” “我力证摄政王妃却乃崔夫人，世人如何看她，她辛辛苦苦从家境清贫奋斗至今，成了令人艳羡的诰命夫人和药市行会会长，靠得都是自个儿本事。” “难不成就因为一个‘摄政王妃’的名头，就要抹杀掉这一切？” “圣上，”宸王看向安帝，“我与崔夫人之间，从来都不是一方庇护另一方，她自有她的荣光和前程，我又何必扫兴？” 话说得义正辞严，而事实上，等宸王从龙渊殿出去，穿行在宫道里的时候，随侍在旁的单舒则毫不客气拆台道：“公子，您方才那话说得真漂亮。” “要不是我单舒知道，时至今天，您还没有对崔夫人表明爱慕之心，我还真就信了呢？” 宸王眼风如刀，奈何单舒皮厚如城墙，浑然不惧。 气氛有些凝滞，甚至有眼力见的宫人都果断绕开这一处道，宁可多费些腿脚。 而前后都无人的时候，宸王忽然改口，“让你办的事，如何了？” 单舒立马回过神，挠着手心，“公子，这最近我忙得晕头转向，您说的到底是哪件事啊？” 这下好了，宸王越发冷峻着脸，“……自己想，想通了来禀报！” 说完，大步离去。 留下掰着手指头复盘的单舒，越发一头雾水，“不，不对，不是这件事，那是这一件，也不对，都办完了还有什么过问的必要，那……” 等到暮色四合，地煞听闻此事，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老大，这还用想，如今万事俱备，主子想要从这牢笼脱身，只欠给圣上选皇后这一个东风了，自然是先前让你调查京中官眷适龄小娘子的事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