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僵持不下，但各自的境况却大不相同。 崔沅是清风徐来； 窦隐桢是烈火烹油。 窦隐桢却是明白的，这崔夫人不但想拿女婿拿捏他，还想让他切切实实感受到棍子落在自己身上的感受。 而身为父亲，窦隐桢又能如何说出想让女儿守寡这话呢？ 可说不出来，便更是让人心火烧。 崔沅：“看来窦大人还真是宽以律己，严于待人啊，自个儿不愿女儿守寡，却算计着让本夫人守寡，真是可歌可泣！” 偏就在这时，崔沅身侧的李青云抬手展开扇子，轻柔地为亲娘扇风，崔沅也是一脸享受的模样，很是不疾不徐。 终究是窦隐桢败下阵来，带着丝丝颓然道：“崔夫人真是好算计，窦某会如你所愿，全力以赴改口支持你成为摄政王妃，还望崔夫人竭尽全力救助窦某的女婿。” 一声轻笑响起，很是不合时宜。 然对崔沅来说，却是再合适不过，“窦大人，什么叫做如我所愿？” “明明这些时日里，是你一手挑起关于我李家的流言蜚语，甚至还暗示礼部从本夫人这儿下手，想让本夫人自个出面认下终生守寡的理，如今，却又装模作样说要支持本夫人当王妃？” “窦大人，你不但自负，而且轻贱女子。” “是不是在你眼里，世上的女子都只能靠男人过活，可你怕不是忘了，本夫人年轻丧夫，一力拉扯大四个儿女，便只靠自己。” “即便是这身上的诰命，也从来都不是我儿请封，而是本夫人自个儿得来的赏赐，天下皆知，本夫人坐镇大魏十三州药市行会会长，凭什么在你眼里，我就只是个不配的‘摄政王妃’？” 崔沅望着那眉眼似有惊愕的窦隐桢，又道：“医者之道，望闻问切，本夫人不擅医术，却也看得出来你窦大人得了病——心病。” 重男轻女的心病，是傲慢到了骨子里的，便是天下再厉害的名医，也无法拔除。 崔沅想到这儿，就觉得风景雅致的窦府也不过如此，索性起身告辞。 窦隐桢后知后觉，推着轮椅就追去，却还是卡在了门槛那儿，眼睁睁看着崔沅母子渐行渐远，甚至哪只一直在院子里扑腾的白羽海东青，也适时振翅，落在了崔夫人怀里。 很是亲昵。 素来运筹帷幄的窦隐桢，难得慌了神，忙吩咐仆从，“快快传信给洛山书院，就说莫让……” 话没说完，窦隐桢便自顾自摇着头，摆着手道：“罢了，罢了，听天由命吧。” 如今女婿是鱼肉，是死是活只能任由崔夫人这刀俎拿捏，更别提既然白羽海东青已经现身，必然是得了宸王授意，那么窦家先前私藏淑太妃这事儿，也定然瞒不住。 晴空万里，落在窦隐桢的眼里，却似乎是风雨欲来。 李家人兵分两路。 李青云陪着亲娘崔沅拜访窦家，顺便好好戳戳窦大人的肺管子，教教他什么叫做尊重女性； 长乐大长公主则是摆出回净慈寺的阵仗，队伍经过城外的时候，淑太妃被塞到了宽敞的轿子里，直达净慈寺。 淑太妃昏昏沉沉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久违的闻空禅院，这座被圣上亲赐，便于淑太妃带发修行的禅院。 明明还没离开多久，那窗户处却结了蛛网，很有自然的韵味。 “母妃醒了，正好一切都准备好了，请母妃移步药师佛前。” 长乐大长公主不由分说，便唤了两位膀大腰圆的尼姑进来，带着股挟持的劲儿，愣是将还有些懵的淑太妃给搀扶到了药师佛殿内。 宝座上的金身药师琉璃光如来佛像，左手握着药壶，右手结着与愿印，慈眉善目。 这位药师佛，感念众生保守疾苦，故而成佛。 香案前，净慈寺住持静舒师太携监寺等已经久候，两侧尽是坐在蒲团上的尼姑们。 檀香袅袅里，淑太妃忽然就清醒过来，颇为惊慌地想要挣扎开来。 不知为什么，淑太妃心底总有些慌乱，像是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然两个尼姑力大无穷，又岂是迷.药未全解的淑太妃敌得过的，淑太妃瞪着已经走向静舒师太的长乐，声音都颤抖着，“逆女，你，你想做什么？” 长乐闻所未闻，只自顾自对着静舒师太合掌，“师傅，请。”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今有善信淑太妃，愿削发为尼化身明.镜师太为国祈福，本寺荣幸之至，本住持也愿亲自为善信剃度。”静舒师太垂眸道。 而听见这话的淑太妃，简直都快疯了。 “长乐，长乐你竟敢！” 长乐头也不回，仰望着高大的佛像，头上的发冠金光璀璨，垂下的珠玉流苏更是无比耀目。 自有经验老到的尼姑，将淑太妃老老实实捆绑成跪姿，嘴巴被团布堵住。 殿内总算是清净下来了。 而静舒师太更是手脚麻利，轻巧削下淑太妃的满头青丝，而不伤及头皮一分。 在第一缕长发擦着肩膀落下时，淑太妃还有些错愕，而在满眼所及的身前都是断了的发后，淑太妃已经木然了。 曾经的淑太妃，是以美色宠冠后宫，连先皇后都要让其三分的桀骜不逊。 可自恃美貌的人，忽然之间发现，她什么资本也没有了，那种认知让淑太妃不可置信，又满目荒凉。 长乐还在跟随众尼姑们诵念着《药师本愿经》：“愿我来世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时，自身光明炽然，照耀无量无数无边世界，以三十二大丈夫相、八十随好庄严其身，令一切有情如我无异。” 从第一大愿，诵念到了第十二大愿时，淑太妃头顶已经是光秃秃的了。 长乐似有所觉，仍是平静的道：“……若闻我名，专念受持，如其所好即得种种上妙衣服，亦得一切宝庄严具，华鬘、涂香、鼓乐、众伎，随心所玩，皆令满足。” 十二大愿诵念完毕，长乐缓缓转身，看向满脸灰败的淑太妃，不，从今往后，便只能是明.镜师太，眼神复杂。 剃度完毕，烦恼丝被扫除。 静舒师太带着尼姑们缓步离去，只余这如烟如雾的檀香之气，伴随着近在咫尺却隔着红尘万丈的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