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沅何尝不知那淑太妃的心性,普天之下也只有圣上这个亲儿子能够克制得住。 除此之外,什么亲女儿,什么亲娘,都不管用。 “如今咱们也只能以不变应万变,长乐,我已经派人去盯着兴国公府,倘若明儿个你外祖母不出城去西郊净慈寺,那么这件事情便算是揭过去了,可倘若你外祖母非要查个水落石出,那么咱们也只能早作准备。” 崔沅看向长乐,眼神里满是坚定。 长乐点点头,“娘放心,小玖的事事关皇家和李家,觉不能泄露出去,以防生变。” 话音一顿。 长乐又道:“娘,外祖母也不是不讲道理的,若是明儿个当真去了,让长乐去一趟说说情吧?” 崔沅却迟迟没有应声。 倒是一旁的李清云,伸手轻轻拍了拍长乐手背,微微摇头示意。 次日,春风裹细雨,柳枝轻摇曳。 霜信那边迟迟不见消息,在崔沅看来,这也算是一种好消息。 而事实上,此时此刻净慈寺的山门处,乔装成卖花老妇的兴国公老夫人,心里头又是激动又是杂乱。 原本她昨儿个晚上就想要出城的,奈何蠢儿子就是不放心,不过仍旧拗不过兴国公老夫人,便是外头山河倒转也绝对想不到,堂堂兴国公夫人昨儿个晚上根本没回府,绕道自家的绸缎铺子里转了转,贴身的嬷嬷便穿着兴国公夫人的衣裳坐了软轿,檐下已经点灯,便是外人也瞧不出端倪,而真正的兴国公老夫人,则是乔装打扮做农妇,弓腰低头地去了城南小院。 城南小院是苏元序名下的,先前苏元序喜好胡混,于是玉京城四方都有他的别院,正好给了兴国公老夫人稳当当的去处。 是以晨起城门大开时,兴国公老夫人便顺势出城,身旁甚至连一个奴仆都没有,正是因此根本没有引起注意。 细雨打湿了兴国公老夫人的鬓发,她轻轻弯腰敲了敲膝盖,缓解了一阵酸涩之后,便拎着花篮进到里头。 打听了一番,才得知明。镜师太尚在磨豆腐。 明.镜师太,兴国公老夫人的女儿,先皇的淑妃,今上的生母淑太妃。 ——磨豆腐。 兴国公老夫人震惊到久久回不过神来,她的女儿生来美貌,更是扶摇直上入宫为宠妃,使得整个家族都水涨船高,何时遭过这样的罪? 而明.镜师太,在浑身疲惫,满手都是火辣辣的难受里,对上了泪眼涟涟的兴国公老夫人。 豆腐房也没有旁人,那些尼姑们都去用膳了。 明.镜师太没有好脸色,甚至都没有因为兴国公老夫人装扮的不对劲而多问一句缘由,“母亲这是来看女儿的笑话,如今您看到了,怎么还哭了呢?” 兴国公老夫人心头微梗,仓惶上前两步,擦着眼泪唤着女儿的闺名,“玲珑,可是寺中人磋磨你,母亲这就去找住持静舒师太说说去,你好歹也是圣上的母妃,我兴国公府的嫡出大小姐,那些人怎么可以这样?” 明.镜师太冷哼一声,不为所动,“母亲这是做什么,都怨女儿命不好,丈夫丈夫靠不住,儿子儿子也靠不住,落得这般境地都是自作自受。” 字字句句都透着凉薄,也都在谴责着兴国公府踩着她的肩膀爬了上去,却不知为她分分忧。 兴国公老夫人瞧着明.镜师太那看愁人一般的眼神,原本的解释都被咽了下去。 脱口而出,“玲珑,当初是你步步错,才让圣上亲自下口谕让你来此为国祈福,你怎能事事反倒来怪母亲?” 不说则已,一说明.镜师太立马就脸色难看起来。 “是啊,我被亲生儿子贬来受折磨,还要被亲生母亲前来数落,你们所有人都怨我怪我,都是我的错,行了吧,兴国公老夫人您还是快快回去吧,如此寒酸落魄的模样,若是哪一日兴国公府也沦为阶下囚,我可半点都不会心疼的。” 是了,依旧是牙尖嘴利的淑太妃。 这样责备埋怨的口气,直让兴国公老夫人心口气儿不顺,抬手扶在一旁柱子上,定了定神之后才道:“母亲来找你,是因为有一件要事……” “……若不是天塌地陷这样的要事,母亲还是回去吧,不要再来了。” 明.镜师太没好气的舀着一勺豆子放在磨盘最上面,头也不抬的说道。 兴国公老夫人来时的意图,却在这一时候烟消云散。 罢了,罢了,如今事已成定局,强求又能做什么呢? 兴国公老夫人颓然转身,捡起来先前掉在地上的花篮,就想要抬脚离开。 而偏偏就在这一时刻,明.镜师太眼神暗了暗,身形摇晃着晕倒在地。 如此动静, 等有些不放心的兴国公老夫人回过头,自然是担忧着上前去,又忙呼唤来人。 半边葫芦做得瓜瓢晃悠悠旋转在地上,而劳累晕倒的明.镜师太则是回到了属于自己的禅房,静舒师太去了玉京城里的礼部员外郎洪府,这些时日与洪夫人莫氏时常探讨医道,两人有了惺惺相惜之感。 而其他的略懂医术的尼姑,则是浅显的说着什么‘气血不足’‘忧思神伤’这样的话,更是听得兴国公老夫人揪心不已。 屋中的桌面上,有着浅浅一层灰尘,外头庭院里枯叶遍地,一看就是无人打扫伺候; 兴国公老夫人折身回屋,给女儿明.镜师太掖被角的时候,甚至还嗅见一股霉味,再仔细叹去,竟然是这床褥所致。 这,这是何等凄苦! 兴国公老夫人本想怒气冲冲去寻人问话,可转念一想,一则这净慈寺的住持静舒师太不在;二则她此次也是乔装而来,若是传了出去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也是不好。 可兴国公老夫人望着床上受苦的明.镜师太,心里头也是万般不忍。 …… “什么?”兴国公府世子爷苏元序大惊失色,“娘,您怎么敢?” “哎呀,你小声些,”兴国公老夫人忙摆手,遂道:“我这不也是没办法么,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姐姐受苦,元序,娘答应你,等你姐姐身子养好了,咱们就悄悄把人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