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沅过来的确实有些仓促。
本来是要去查看药材市场的选址,谁知道还没有到镇子上,便被疾驰而来的孟师爷拦住。
说是县衙有事,今儿个的安排只能暂时延后。
崔沅也没有追问,便又折回来了。
只是刚回到家中,就觉得情况不大对劲,后来又得知给卫澂这边送饭的竟然是颖姑,心里头的疑云就越发的重了。
细细梳理这几天颖姑的表现,崔沅不得不猜测,颖姑去卫家这趟似乎别有用意。
或许是因为前几天颖姑跟她提出来的话她没有重视,所以颖姑有些自做主张,崔沅越想越有些坐不住,带着二郎和珍珍赶到了卫家来。
便是在京城学了那么久的规矩,什么脚踏莲步,什么肩身稳当,这些她通通都已经顾不得了。
甚至心中对于这个颖姑还有丝丝的埋怨,满心想着希望颖姑不要说太多不该说的话,不然要往后见到卫书生岂不是尴尬。
人家明明修身养性,洁身自好,还救死扶伤,却要为了所谓无端的流言蜚语而受累。
希望事情不要闹到那个地步。
崔沅抱着蓁蓁,可谓是冲到了花厅里面。
只见卫澂举着筷子,一旁的颖姑正帮忙舀汤,气氛又诡异又和谐。
“崔夫人。”卫澂声音还是那么的温和。
颖姑则是福身行礼,“夫人。”
蓁蓁瞧见了一旁的婴儿床,闹着要去看看,这段时间她都习惯了和小玖玩儿。
崔沅先把蓁蓁送过去,见李青石亦步亦趋跟着守在那边,才放心走到桌边。
桌上大部分的菜肴都没有动,但独独有一盘肉菜颇为……狼藉。
崔沅有数了,看来这些带孩子的生活着实挺苦,卫澂都偏爱吃荤了,以前也吃但没有这么主次分明过。
“好吃吗?若是好吃,明天还做这道肉菜。”崔沅话着家常,眼神余光还留意着旁边的颖姑。
颖姑怎么说呢?
特别的规矩。
也不知是给她看,还是为了掩饰什么。
卫澂含含糊糊应下,“……好。”
等到崔沅静坐一旁,直到他放下筷子,这才慢悠悠提出告辞。
卫澂没有起身相送,但却给了单舒一个眼神。
人都走了,他才抬起来一直放在桌子下面的左手,袖口处鼓鼓囊囊的,还时不时发出些声响。
卫澂松开袖口,下一瞬,白羽海东青猛然冲出来,不满地挠他。
“方才形势危急,我也是不得已,你就别小心眼了。”卫澂试图解释,奈何对方根本不听,仍旧是气咻咻地模样。
顺便努力嗅了嗅,想要记住那个味道,让它都要退避三舍的存在。
而乡间小路上。
崔沅正脚步一顿,看着身后略微走神的颖姑,眼神里都带着探究。
李青石抱着蓁蓁也留意着这一幕。
“颖姑,颖姑颖姑?”崔沅连环叫魂,而颖姑回过神后,很是羞愧地想要请罪。
“你在想什么?”
“回夫人,奴婢只是觉得,这位卫书生似乎很不一般。”
颖姑没有说的是,卫书生竟然当机立断,将那么大的海东青,直接塞到了袖子里,还泰然自若地静候着夫人入内。
总觉得有些……难以描述。
如果崔沅明白,定然会以‘幻灭’之词来形容,可是她并不知道。
只是紧盯着颖姑道:“他一般也好,二般也罢,我只知道他是我全家的救命恩人,颖姑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不该做傻事。”
“夫人,奴婢……”
“不必多说,念在此次没有铸成大错的情况下,我不予追究,但若有下一次,”崔沅顿了顿,意味深长的道:“不,你不会有下一次的自作主张了,是吗?”
“奴婢,遵命。”颖姑紧张的道。
另一边。
单舒说得口干舌燥。
“公子,不得了啊,拿着人就跟饿了十天的野狼一般,蜂拥而来,各种想要堵住崔夫人,还好洪知县也算灵光,手下人将崔夫人请了回去,不然只怕今儿个必定一场‘大热闹’。”
卫澂:“那些药商呢?”
“自然是退回了恒安镇,客栈酒楼都不够住了,各个开口就是重金包下,绝不让同行入住……当然,咱们那个流云客栈可不惯着他们,爱住住,不住不送。”单舒不忘自夸一波。
说完,又续道:“流云客栈住了足足二十多家药商,其余的也有租住民屋的,公子,咱们可要彻底把人赶走?”
这话问得就很微妙。
彻底赶走,难免要大张旗鼓一些,或许还会引人怀疑,到时候万一身份暴露,只怕就再也没有安生日子了。
海东青很愤怒,暴躁地低头吃茶,偏偏捡卫澂的杯盏,它是很懂报复的鸟。
卫澂顾不得教训它,陷入了沉思。
而另一边,洪知县也头疼得很。
这些四面八方闻讯而来的药商,各个都是背后有权手中有钱,手边帖子都个顶个的来路不凡。
若是平常时候,随便一个帖子洪知县都会心动,可如今他却只想一把火烧了去。
药材市场还没建成,这些人迫不及待就想分一杯羹。
如此行事,实在是有些不顾眉眼,贪得无厌。
如果今天他遂了这些人的愿,只怕药材之乡也只会成为这些人拦财的手段,听之任之,就像永远抬不起头的纤夫。
洪知县重重叹气,一旁端来茶盏的妻子莫氏缓缓走来,“夫君,也不必过于忧心,且先将此事禀明上峰,看看知州大人如何指点。”
“知州大人?”
洪知县无奈地摇头,拿起手边信笺,“知州大人来信,因突然崴脚暂需静养,无法当值无法见客。”
莫氏本就懂医书,顺嘴问道:“怎么崴的,症状如何?”
“听说,是昨儿个赴宴归府,上台阶的时候没踩稳,就那么—崴了脚,”洪知县眼底冷笑,“症状不大清楚,但无论如何,这时机也太巧合了些。”
莫氏明白了。
看来柴知州也要避开这十二州药商的锋的来势汹汹,甚至不得不称病。
只是如此一来,夫君受到的压力便会更甚。
莫氏很是心疼。
她定了定神,声音温柔,“知州大人要安心养病,但也并非说咱们毫无法子。”
“夫人,此话何解?”洪知县有些急切。
“拿着药商无非就是想以权势金钱逼迫咱们不得不同意他们参与进来,但无论如何他们都是行商之人,即便拿的再了不得的帖子,也没法说背后靠山会堂而皇之的出面。”
“可是咱们有。”
“论身份,崔夫人乃五品诰命的‘青囊夫人’,足矣压制他们;论金钱,崔夫人最是抵得住诱惑。”
“与其咱们拼了命的藏着掖着,倒不如打这十二州药商一个措手不及,请崔夫人出面拿个主意。”
洪知县眼睛亮了,“这倒确实是个好办法,不过……”
“夫君莫要多虑,如今咱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想必崔夫人是会愿意帮忙的。”莫氏宽慰道。
而恒安镇上一众财大气粗的外来客们,则各个信心十足。
“今儿个事出古怪,怎么好端端的马车就这么坏了,咱们明儿个多备些,定要抢在他们前头去拜会崔夫人。”
“若有崔夫人开金口,咱们此番所谋之事定然能成,往后必是金山银山,富贵无极。”
“这涿定州素来不显,却偏偏好命得了圣上钦点,若是在咱们州,哪里还用得着千里迢迢求人?”
“……”
身处话题中心的崔沅,却认真在考虑着,明儿个要吃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