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老爷也是无奈。
女儿已经不是头婚,且彻底坏了名声,关键陶家这么大的家业,做了陪嫁着实让他放不下。
淮瑞出身青羊村,长相虽说平平,但却是有上进心的踏实孩子,这样的人能安心做上门女婿,也是陶家的福气。
他也是手把手教了许久,凭着恩情才叫这孩子愿意做上门女婿的。
可偏偏女儿闹脾气。
这新婚夫妇过得,简直比那有世仇的两家邻居还要看不顺眼,真真是冤家。
陶老爷见女儿横眉冷对,一副很不服气又丝毫不听劝的样子,实在是无话可说,索性转身离开,准备又逮着女婿多弥补弥补。
偏偏刚走到中庭,就有管家匆匆跑来,上气不接下气的道:“老爷不好了,不好了,洪知县身边的孟师爷来了。”
这话很有意思。
有客上门,本就是件好事,可偏偏话里带着‘不好了’,似乎好事就变成了坏事。
陶老爷稳得住,脸色变了变,“即是孟师爷,请入客厅一叙就是。”
“可,孟师爷站在大门外,说代传几句话,不便进来。”
这话更是微妙。
陶老爷顿时面色一冷,抬脚就走,“走,去看看。”
陶家门外,孟师爷临风而立,抬手捋了捋小鼠须,眼中精光一闪,既然知县意欲向青囊夫人示好,那么必须要有心意为表。
陶家,是个不错的礼物。
……
崔沅尚不知道这事,眼下正在村长家里,听着明天开宗祠的各种祭祀流程,时不时点头符合一声。
商量到最后,崔沅放下茶盏,道:“多谢诸位长辈费心操持此事,待三郎得空归家来,必是要他亲自向诸位长辈敬酒以谢。”
这话说得熨帖。
一众族老们老脸笑得跟花儿一样,纷纷谦辞。
气氛顿时又热闹了几分。
有族老捋着胡须,颤颤巍巍的道:“沅娘,听说——三郎这孩子有本事了,在太子殿下身边做事?”
那浑浊的眼珠子,迸发出空前的神采,枯瘦的手更是紧紧握着拐杖,像是憋着一口气似的。
崔沅点头:“没错,得蒙太子殿下慧眼,三郎任职六品太子侍讲,长伴太子左右。”
此起彼伏的吸气声里,问话的族老长舒一口气,“好,好,好,三郎实乃是光宗耀祖,不不,沅娘你也是,你们母子两都是好的。”
族老们纷纷应声。
整个堂屋都是热闹的,村长更是满面红光,能在任职期间有这样的荣耀,他也能在族谱上多描几笔,让后人多为赞颂。
青羊村从建村到现在数百年,从没有这么出息过,族老们纷纷对上眼,都觉得无上荣耀。
崔沅浅笑着,等热闹过去,淡然开口,“诸位族老,沅娘此番回来带了一件宝贝,且拿上来。”
在众人兴奋的目光里,颖姑面色沉静,莲步轻移,捧着手中长条状的盒子进来。
直到现在了崔沅身侧。
崔沅伸手,将盒中宝贝捧出,“此物乃是黄绢圣旨,是圣上封赏本夫人为五品诰命,特赐封号‘青囊夫人’的圣旨……”
话还没说完,族老们各个眼睛一抽,慌不迭扶着椅子或是拄着拐起身,又仓促跪了一地。
崔沅抬手豁然展开,开始大声念了出来。
“……青羊村李崔氏献方有功,此方可获益三军万民,朕心甚悦,又念其崔氏恭谨自谦,特擢其为五品令人,荷天之宠光,弥耀于鱼轩。惟德之行儆,益勤于鸾壶。”
“朕听闻崔氏心怀一方民生,诚谏当地知县力推药材种植,以期‘先富带动后富’,实乃悯人大善,朕特此赦免涿定州三年赋税,赐崔氏‘青囊夫人’亦可相助此事。”
崔沅化身语文课代表,声情并茂地朗诵完毕,抬眼看向满地族老,声音里多了几分冷意,“诸位,方才这道圣旨所写,可都听得明白,若有不明白的,沅娘身为晚辈,也定当一字一句解释清楚。”
“便是沅娘口拙,身旁这位颖姑也是个博学多才的能人,必然能为诸位长辈答疑解惑。”
‘咕咚~’
族老们的腰突然就直不起来了,脑袋都好像挂了个村口的大磨盘,重得抬不起来,各个口干舌燥,跪得汗如雨下。
先前他们自然是得意的,村里的晚辈这般争气,他们走出去都面上有光,毕竟说起来也是谈资。
名声有了,这钱也得有。
甚至不少人都动了歪心思,想要趁着种药材狠狠捞上一把,毕竟这肥肉就在眼前,再说他们也不过是顺水推舟,暗搓搓怂恿了一下村里性子急躁的后生而已。
至于县衙送钱,那都是知县的意思,和他们有什么干系呢?
一室安静。
没有出头鸟。
崔沅无声冷笑,怎么这会儿不见膨胀了?
先前的算计,谋利,隐私都去哪儿了?
崔沅捧着圣旨,俯视着众人,演技明晦不定,“都不说话,是都没听明白,要不沅娘再给大家念一遍?”
不不不!
族老们养尊处优的老身子骨都快跪得散架,最前头年纪大的两个更是眼前一黑,恨不得直接晕过去。
还是后面的机灵,“沅娘,圣旨所写,我们都心知肚明了,真的不必再细说了。”
崔沅抬眼,幽幽问去,“真的吗?”
“自,自然。”那族老被这声音问得都有些自我怀疑,这圣旨上字字句句都浅显易懂,不就是沅娘升五品且得赐称号么,便是想显摆明儿个宗祠一开,多让祖宗们瞧瞧不就行了,何必在这儿以势压人。
他们,他们可都是长辈,资历最身身份最长的,何时受到过这种屈辱?
崔沅忽然大笑出声,放肆又桀骜,甚至踏着轻快地步子绕着众人慢慢踱步,仔仔细细将所有人的表现收入眼底后,才重新站定。
“我看你们根本不明白,若是当真明白圣旨真谛,就该懂得什么是适可而止,而不是‘竭泽而渔’!”
崔沅一声冷喝,彻底镇住了九人,八位族老一位村长。
原本都强撑不住,想要借着辈分压人的族老,也因着心虚而不敢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