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素来温顺懂事的妇人说出这种话,足以见是被伤透了心。 按理来说,若是换了村里其他的长辈们,定是要说徐招娣太事儿了,还敢堕了男人的面子,更有甚至是想劝和不劝分的,什么为了孩子就忍忍,总能过下去的之类的话。 崔沅不是。 她郑重其事的应声,“好。” 正在掉泪的徐招娣都惊了,以为她听错了,抬眼看向崔沅。 “我说,好,你若是想要带着淮安回娘家也好,直接和离了也好,我会帮你。” 徐招娣喉咙一紧,心里不免有些没底。 其实吧,哭诉过一场后,她也清醒过来了,也不是说非要闹得夫妻不和,只是那大侄子实在是不留情面,丈夫也是个拎不清的,没得由让她和儿子淮安受委屈。 再说如今的青羊村可是香饽饽呢,多少人家都想娶媳嫁女,便是和离了丈夫也不愁再娶的,可淮安呢,要是跟着她回娘家,往后便是没爹的孩子;要是跟着丈夫,谁知道会不会被大侄子欺负。 这孩子才十四,脑袋简单得很。 崔沅捧着花茶水喝了两口,总算舒坦许多,又道:“但不论是什么房子遗产还是和离,有一件事比这些都重要……你侄子瑞哥儿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回来,他是一人回来的么?” 说起罪魁祸首,徐招娣眼中有些怨气,没好气的道:“是一个人回来的,不过穿得倒体面得很,那鞋面似乎有些像,对,跟崔嫂子你的鞋面料子挺像,就是没你这鲜亮。” 崔沅眼神从脚尖抬起来,“这是缎面,这么一双鞋子少说二三十两,你这个大侄子富贵了啊。” 便是光泽度不如她脚上这双,也足见那瑞哥儿是有家底的,既然如此,为何会突然回家来生事? “这么贵?”徐招娣惊得屁股都坐不住了,欲言又止,“崔嫂子,你说说这瑞哥儿到底想做什么,当初他被外祖家接走,便再也没回来,我家木头去了好多回,鞋子都磨破许多双,就是见不到人,可那瑞哥儿倒是跟看仇人似的。” 说起来都是气,扪心自问,都是真心实意养过的孩子,一转眼竟跟狼心狗肺似的,这谁心里能好受? “我们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我们可以先投石问路,”崔沅抬眼,“招娣,坐下听我说,既然你们夫妻都对得住那瑞哥儿,自可以问心无愧,可分家的事儿总是少不了村长耆老见证,自然,我也有权出面。” 别说如今的她五品诰命,便是当初六品之身回来,就已经入了宗祠,是可以开年上香且坐而论事的。 “但在那之前,我们也得多了解一些~”崔沅看向徐招娣,眼神炯炯,徐招娣顿时慌了神,摆着手拒绝,“我,我不行的,那瑞哥儿看我的眼神跟疯牛似的。” “没让你去,让淮安去。” “那更不行,淮安还小,那小子什么都不懂,万一再惹着了瑞哥儿,吃了亏怎么办,不行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崔沅抬手捡起一朵掉下的海棠花瓣,放在手心点了点,“招娣,你是那瑞哥儿的婶娘,既然是长辈,便该拿出长辈的度量和气势,听我的,回家去。” 崔沅都想直接对着徐招娣的耳朵喊‘战吧,战啊’,自己的地盘还怕什么? 徐招娣正在踌躇里,李清水小跑到堂屋门口道:“娘,来客人了……是,”她的眼神游离着,似乎看了几眼徐招娣,崔沅就有了不好的猜测,追问,“是谁?” “来人说,他是木头叔的侄子李淮瑞。” 徐招娣猛然瞪大眼睛,慌乱地看着崔沅,“嫂子,瑞哥儿怎么来了这里,莫不是知道我也来了?” 崔沅伸出手正要安慰她先别急呢,堂屋外的李清水就道:“不,不是来找婶娘的,来人想来拜会我娘。” 注意力又给到了崔沅。 徐招娣更是六神无主,瑞哥儿到底想做什么,人都到家门外了崔嫂子是见还是不见呢? 崔沅自然是,“见,不过招娣你先避一避。” 这一避,就避到了堂屋后面的走廊,刚好能听个墙角。 李子瑞进来的时候,崔沅正端坐上首打量着他,见其高且瘦虽说五官平平,但颇有规矩,行的是跪拜大礼,口呼,“晚辈李淮瑞拜见青囊夫人。” 够聪明。 崔沅暗叹,若是直接以婶婶称呼她,是能拉短距离,但难免会让她有些‘另眼相待’,可人家抬出来的是正经称呼,倒显得郑重且体面。 不过,该有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崔沅抬手道:“既然同姓李,想来是村里的后生,且起身说话,你是哪家的孩子,本夫人怎么瞧着有些眼生?” 李淮瑞起身,眼神带着几分收敛,没有直视崔沅,而是老实道:“晚辈因失怙失恃少小离家,在外祖父膝下长大,如今老大归来,自是该先来拜见夫人,家父李石头,家叔李木头,夫人或有听闻。” “原是木头家的小辈,”崔沅做出‘恍然’的语气道:“本夫人想起来了,你与我家大郎同岁,淮瑞成亲生子了没有?” “回夫人的话,晚辈已经有妻,但尚未生子。” 崔沅慈爱的笑意顿了顿,抬手道:“好,既然媳妇儿有了,孩子也定会水到渠成的,淮瑞快坐,坐下说话,喝茶。” 茶香悠悠,李淮瑞也道明了来意。 “夫人德高望重,声名远扬,淮瑞此番上门来,却有一事相求,淮瑞自知叔父婶娘当年的养育之恩难以回报,故而今朝回家祭拜双亲,顺道愿将家中父亲所拥房子赠予叔父,与此同时也想另出银钱买地起宅,好落叶归根。” 崔沅面上听得认真,心里却是分神疑惑,这怎么各个都说的不一样? 依着招娣的话,这李淮瑞是六亲不认的路数; 可亲耳听着李淮瑞的话,却又觉得此子知恩图报。 啧啧,果然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崔沅默默腹诽了一波后,便有了主意,“买地起宅之事,按理应询问村长才是,淮瑞啊,待会儿便让清水带你去村长家。” “多谢夫人。” 李淮瑞恭敬告退,崔沅示意暮烟叫来李清水,低声吩咐了一通后,李清水连连点头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