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上元佳节时,宫里头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鲜少有人知道。 皇后悄悄出宫回了一趟娘家。 赶在登天楼烟火盛宴后的圣驾前回了宫,没有惊动其他人,但禁军还是留了个心眼,悄然将此事禀报给了文帝。 文帝闻之,神色淡然,只挥了挥手让禁军退下。 在高鹄这个大内总管的眼里,圣上约莫是不怎么计较这事的,毕竟窦家式微,如今嫡系的男丁窦国舅又后继无人,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坤宁宫里,皇后生生气吐血,嫣.红的血丝染红了皇后的朱唇,竟是比唇脂都要醒目三分。 张嬷嬷慌了神,忙搀扶着皇后落座,正想寻人传唤御医时,又被皇后伸手制止。 皇后苦笑一声,手中染血的绢帕被她攥得生紧,“我的娘家,终究在母亲去后,与我彻底离心了,往后的我彻彻底底就是孤家寡人了。” “娘娘,您是母仪天下的皇后,窦国舅想来不过是负气一时,待想通了定然就会知道娘娘您的好。”张嬷嬷眼底闪过心疼。 皇后摇了摇头,心头先前积攒的郁气消散了些,不过神色还是那么的郁郁,“不会了,我的这个大哥我最明白,说一不二,是个比石头还硬的脾气。” 皇后闭了闭眼,想到她悄然出宫回娘家,见到大哥想要劝说他让缃儿入宫为太子妃时,大哥那冷然的决绝。 “太子妃?” “皇后娘娘,是要你的侄女我的女儿,去走一条你的老路?” “那么娘娘怕是找错了人,当初我窦家父子五人驰骋沙场,最终就我苟活着回来,窦家满门荣光数条人命才将你彭上了后位,如今窦家人丁凋零,皇后娘娘还不满意,甚至还不愿意放过我的女儿?” “皇后娘娘,是觉得我窦家还没绝后吗?” 素来气定神闲的皇后当时被这话气得浑身哆嗦,她甚至噙着眼泪摇着头,“大哥怎能这般看我,我是中宫皇后,窦家长女,你的亲妹妹,你我兄妹至亲,非要如此不留情面吗?” “如果情面是要舍了我的女儿,那不留也罢,”窦隐桢面色冷凝,坐在轮椅上转头望向窗外,“微臣奉劝皇后娘娘,事涉太子之事便是国事,皇后娘娘需紧急后宫不得干政,况此事必有圣上论断,皇后娘娘还是莫要掺和了。” 皇后死死抓着扶手,怒声辩驳,“掺和?” “本宫是太子的母后,操持他的婚事那是名正言顺,便是圣上都不好指摘本宫什么,大哥你竟是这般凉薄,当初意气风发名扬玉京的桢少,到底去了哪儿?” 窦隐桢回过头,有着几分皮笑肉不笑的意思。 “大概是随着那场七万将士的怀沙之战……死了吧。” 他的语气悠悠,若非太阳落在他身上,身后有影子,只怕就更像个亡魂,是那般的死气沉沉。 皇后心梗地咬着嘴唇,“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大哥你怎么还是念念不忘,至少,至少你还活着……” “是啊,我还活着,”窦隐桢朗声大笑起来,笑声里是无限悲凉,“我怎么就还活着呢,我该跟着父兄一块上路的,可偏偏我活了下来,要作为窦家嫡长子,要为了你这个中宫皇后撑腰,而不得不苟延残喘。” 皇后捂着心口落着泪,更是被亲兄长眼中的恨意看得难受无比。 “是,当时的怀沙之战,是我非要自请让父兄出战的,但,但那是因为所有人都说,都说那作恶多端的赵王兵力孱弱,是场必胜之战,我,我也是想让咱们窦家多多积攒战功。” 说到心窝子话,皇后都改口,不敢再说‘本宫’了。 窦隐桢面上冷笑,懒得辩驳。 皇后却当是说动了兄长,又急忙补充道:“我是有错,但我不是故意的,父兄去后我以泪洗面,夜夜辗转难眠,但是大哥,活下来的人不是应该更好地活着吗?” “你就当是为了我,为了窦家,为了缃儿,只要缃儿成了太子妃,咱们窦家的荣光便会绵延下去,你便可以从国舅做到国丈,这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机会……” 皇后苦心孤诣,她当真.觉得这是个极好的法子,缃儿的出身和教养,嫁到那些官宦人家,简直就是浪费,就该同她这个姑母一般,入主宫廷。 可她眼巴巴的期待里,只换来窦隐桢的一句,“皇后娘娘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窦隐桢半张脸落在阴影里,越发瞧不清楚神色,但听得他的声音传来,“微臣已经给女儿相看好了人家,是洛山书院的山长之子。” “洛氏也是传承足五百年的书香门第,缃儿嫁过去自会一生顺遂,宫里的富贵荣华也好,波诡云谲也罢,还是皇后娘娘一人享受吧。” “微臣身子不适,便不留娘娘用膳了,送客!” 坤宁宫里,皇后顿觉心口又是一阵绞痛,半晌才好转过来。 她堂堂的一国皇后,回娘家却是被兄长赶出来的,这个大哥便是不认也罢。 “张嬷嬷,缃儿出嫁前一定要入宫来探望本宫,到时候你便想个法子,让太子和缃儿成事,本宫要抓住最后的机会,定要让缃儿成为太子妃。” 皇后眼中迸发出坚毅的神采。 只有缃儿成了太子妃,她这个皇后才能做得稳当安心,才能不惧往后太子上位,厚待淑妃而薄待她这个母后。 皇后呢喃着走向床榻,“本宫还有机会,本宫一定还有机会。” “啧,皇后娘娘的算盘打不下去了啊,”李府里,崔沅捏着块点心吃,悠哉的道:“这窦缃儿被送去外祖何家,听说待成婚时才回来,到时候直接出门上花轿,这窦国舅是个慈父,也是个狠人呐!” 崔沅满意一笑,不过此举倒是正合小七的意,这段时日小七严防死守,生怕那窦缃儿入宫再和太子有什么事,甚至还为此做了不少预案。 想来这下,小七能睡个安稳觉了。 不过,崔沅想到让三郎带给七公主,说献出酒精方子这事儿,怎么迟迟不见回应? 却说李青云出宫回来时,便将袖中密信递给崔沅。 待夜深人静,崔沅忙不迭拆开看起来,确实是小七的字迹,崔沅还没来得及多高兴一会儿,眉头就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小七竟然不愿意? 还说此事另有安排,到时候她只管随机应变就是。 崔沅翻来覆去地看着书信,甚至觉得要不要火上烤烤,说不定还能有什么密文显现,不太对劲啊,明明是如虎添翼的事儿,小七拒绝地这么果断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