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马车上,崔沅沉默不语。 李青云多次侧目,却终究什么也没有问。 直到进了家门,李青云结过霜信手中的灯笼,送崔沅先行回房的路上,崔沅才迟疑问道:“三郎,听闻太子功课多由圣上亲自辅导,那么圣上素日作息如何?” “朝政繁忙,圣上也烦忧至极,常常精力不济,乃至早膳也都浓茶提神,太子殿下近来索性陪着圣上共寝。” 果然。 “太子殿下果然孝顺。”崔沅夸赞过后,眼底一阵涟漪,作息不规律精神不振,只怕圣上的身体埋着隐患。 可这事不能明说,至少不能对着三郎说,否则不论三郎做什么或是不做什么,都不妥当。 思来想去,只能跟小七说了。 一夜过后,似乎玉京城的空气里都是烟火的味道,不过年已过,街头巷尾都热闹起来,摊贩生意都恢复如常,好不热闹。 崔沅懒散地躺在屋子里的逍遥椅上,别说这躺椅铺上褥子,还是很舒服的,她睁眼望着窗外,虽是新年伊始,但树木尚未发芽,春意还未彻底降临。 小崔氏带着喜色的声音一阵阵传来时,崔沅正有些昏昏欲睡,哪知临门一脚被唤醒了。 “娘,娘,好事呐,”小崔氏扑倒逍遥椅右侧,眉开眼笑的道:“静舒师太来找您了,还说了好大一堆我听不懂的话,但听起来是夸咱们的。” 崔沅:…… 你听不懂话,但怎么听出来夸赞的,这么自信的么? 不过既然客人上门,她也是要去花厅待客的。 于是一番收拾后,崔沅一身魏紫色缠枝莲花纹衣裙落座,与许久未见的静舒师太交谈起来。 静舒师太双目放光,直说的口干舌燥,捧着茶盏往嘴边送。 崔沅听明白了,顿时目露敬佩,身子微微前倾的夸赞道:“师太谬赞了,酒精这物什造出来不难,难得是您竟然敢为人先,用缝合之术救治那难产孕妇。” 这,简直功德无量啊。 事情是这样的,静舒师太去为香客接生,谁知那孕妇胎大难产,后来孕妇憋着劲儿把孩子生下,但她下身撕.裂严重,眼看就要大出血遭难,静舒师太情急之下便以酒精为辅,用针线缝合了孕妇伤口撕.裂处。 又过了数天观察,孕妇确实从鬼门关回来了,静舒师太这才得空折回净慈寺,不过念及那酒精功效,就特地来了一趟李府。 “阿弥陀佛,不过是救人一命,当年佛祖舍身饲鹰,贫尼也不过是铤而走险罢了,好在幸不辱命。” 静舒师太合掌,眉目间是掩饰不住的风尘仆仆。 但那份疲惫里,却有着难以掩饰的欢喜。 看的崔沅心生敬意,“师太医者仁心。” 静舒师太眉眼带笑,看向崔沅,“贫尼不敢居功,其实说起来,这缝合之术贫尼是听弟子说起过,也为此研习许久,此番能救治香客实属天时地利人和。” 那眼神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崔沅却是明白的地,微微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头看茶,总不能承认小七知道的缝合之术就是她随口说的吧? 似乎小七还就此跟卫书生做过实验,不过那阵子家中事物繁忙,崔沅也就没有再关注过这事,想来也是多有鲜明成果的。 “不过,”崔沅确实存着几分私心,“师太,若是这份缝合之术的功德能落在七公主身上,是否能帮着扭转世人对她的认知?” 小七是背负煞星之名的皇家公主,自幼飘零孤苦,看尽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可她还是笑对世事,乐天地让人心疼。 崔沅想帮帮她。 静舒师太放下手掌,面上带着几分迟疑,“崔夫人如此做想是好心,但就唯恐好心办坏事。” 崔沅不明白,于是等待着静舒师太的解说。 “曾有诗僧对答:世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该如何处之乎?” “只需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崔沅听得不适,强自忍下想要辩驳的劲头,却听得静舒师太道:“贫尼弟子信誓旦旦,‘不忍、不让、不避、不耐、不敬,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恨不得鼓掌的崔沅,好悬才压制了那股冲动。 小七果然是小七,这才是洒脱不羁,逍遥自在的小七。 静舒师太见崔沅眉目舒展,便又道:“但世人多被假象蒙昧,不得一窥本真,仍旧坚持着以讹传讹,已成执念。” “都道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缝合之术’的确难得,但毕竟有违此道,若是有那执迷不悟者一根筋,得知此法子是七公主所想,恐怕新的风闻便会再度兴起。” 崔沅沉默。 这话却是一针见血。 带着偏见的那些人,根本不会在乎‘缝合术’能不能救人,只会望文生义,觉得这办法惊世骇俗,倒头来反倒又给小七添上污名。 “师太说得是,终究是我太急切了。”崔沅苦笑了一下,开春之后她就准备回青羊村,到时候玉京城的一切都鞭长莫及。 先前听闻圣上不喜,淑妃厌恶,皇后疏离,偏偏崔沅又亲眼见姐妹不睦,想到往后万事就要靠小七自己,她就是有些担心和舍不得。 静舒师太则道:“我佛慈悲,夫人善心善行,终有云开月明之时。” 这些场面话就不用拿出来安慰人了,崔沅抬手帮着静舒师太添茶,另一边小崔氏和林厨娘手脚伶俐,很快就准备好了素食送来。 崔沅陪着静舒师太用完,原本想说将酒精炼制之法告诉师太,无奈对方因是佛门中人,堂而皇之在寺庙里用酒就太说不过去,只得改口道:“我这便写信家中,托商队送来一批酒精。” 静舒师太满意合掌,临走前竟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低声对着崔沅说了一番话。 等马车走远了,崔沅才恍然大悟。 对啊,这缝合之法不能大肆宣扬,但酒精可以啊,这若是用到军中,那才叫一举扬名造福一方,而且武将们大都不信什么天命运势,说不定还真能让小七的名望改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