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外似乎有身影掠过,跟个鬼影子似的让崔沅眼角微微抽.动。 她重重拍了下椅子扶手,做出训导姿态对着小崔氏道:“你错在听信谗言却不知‘随心而活’,你既然是我李家的媳妇儿,最该听得便是我这个一家之主的话,而不是所为的亲娘和娘家哥嫂之类。” “从你怀孕时,你嫂子刘氏便忙前忙后照顾你,也是因着小七缘故,你身子偏弱几度留不住孩子,小七寸步不离跟着你,全家都惦念着你和肚子里的孩子,只盼着能母子平安。” “便是远在玉京的三郎,都会为了蓁蓁的取名,忙活上几天去琢磨,如意如意,这样真诚的祈愿,还不足以让你明白全家人对于蓁蓁的在乎吗?” “什么男女之别,我从蓁蓁落地时就说过,咱们家里男女平等,往后便是我李家分家,也都是按着人头均分,蓁蓁所得也不会比六斤少上什么去,说到底还是秀草.你太过糊涂!” “你看看你的模样,双份月子出来那时候,你还是珠圆玉润的好气色,再看看你现在瘦得风儿都能吹跑了去,你说说你到底图得是什么,二郎原先做错了事如今回头是岸,一心一意扑在照顾蓁蓁上,却叫你得了空闲整日胡思乱想!” 一句句就像利剑般,直戳人心扉,说得屋内渐渐响起啜泣声,有眼泪落在地上,氤氲出一片片深色。 崔沅眉头依旧皱着,她有种不大好的猜测,小崔氏这模样有点产后抑郁和心里受症。 外因是那亲娘的不做人事,自个儿都是女子却总嚷嚷着女不如男,也不看看亲女儿这身子骨恢复如何,适不适合连生孩子,就盯着李家的财产跟狗盯骨头似的。 秀草是个好媳妇儿,就是这娘家人太不靠谱。 话说回来,这内因又是秀草自身意志不坚定,若是当真将崔沅说得‘男女平等’的话听进去,自然就不怕外头来得风风雨雨,这蓁蓁还在襁褓她就心理失衡,蓁蓁再长大一些还不得心理扭曲啊。 崔沅呼吸一重——想想都头疼。 床上的双肩背包平摊着,崔沅眼光扫到的时候忽然有了主意,她沉声复问道:“崔秀草,你可知错?” “儿媳知错,请娘责罚。” “好,你今夜回去速速收拾行囊,明儿个随我出发,一同去玉京城。” 此话一出,正泪眼汪汪地小崔氏神情一滞,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崔沅,胆子都大了几分,“娘,您,您说什么?” 瞧着她眼红鼻红脸红的模样,崔沅微微叹气,“我说,明儿个你随我一同去玉京城。” 小崔氏慌乱地抹了一把眼泪,“娘,那二郎跟蓁蓁呢?” “二郎还要帮着清水出主意,家里头离不得他,蓁蓁是二郎亲手抱大的,自然离不得亲爹,正好小七就在玉京,你随我去了还能让她给你调理一下身子。”崔沅看着小崔氏欲言又止的样子,摆手道:“我困了,你出去吧。” 跪地太久哭得太狠,小崔氏一起身整个人眼前泛黑,连路都看不清,还是崔沅看不下去搭了把手,把人送出房门的。 没想到刚回来继续打包东西呢,房门又被敲响,不过这回动静更清脆一些,听起来更像是李清水的作风。 崔沅打开门,果然是李清水,“你怎么来了,大晚上的不困呐?” 李清水抱着枕头,黏糊糊地撒娇道:“娘,您这一去玉京城又是好几个月,女儿会想你的,咱们母女两今儿个晚上便好好说说话嘛。” 她旋着脑袋往李清水怀里钻,也难为半曲着已经颤微的双腿了,崔沅看破不说破,却在嗅到一股药膳味的时候,幽幽道:“是说话,还是打探情报来了?” 家里头还吃药膳的,就是大房还没出月子的刘氏。 李清水身形一僵,旋即坐在床边老实交代道:“方才二嫂那浑浑噩噩的模样,我跟大嫂都瞧见了,我就是担心二嫂惹恼了您,虽说二嫂那软和跟泥般的脾气,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崔沅见状,索性直说了。 “什么?”李清水惊呼掩嘴,瞪着眼睛道:“娘您要带着二嫂去玉京城,就只带着二嫂么?” “你没听错,我也没说错,上床躺着说话,站着不嫌脚冷吗?” 崔沅和李清水并排躺着,床边灯罩里的蜡烛只剩寸长,崔沅索性懒得吹,正好和李清水多说说话,等到蜡烛自个儿灭了,也就该睡觉了。 “娘,二嫂她毕竟初为人母,若是和夫君孩子分开,村里定会有闲话的,再说万一蓁蓁不认二嫂了怎么办?”李清水还是有些不忍心,侧躺着看向崔沅。 崔沅则是正对着床帐顶端,不答反问道:“清水,蓁蓁百日宴后,你可曾见过你二嫂抱蓁蓁,哪怕就一回?” “这,”李清水想了想,老实摇头,“似是没什么印象,娘,许是我总不大在家中,往返于田间地头还有庄子的库房等,不大注意这些。” “你没注意,可我特地留意了,”崔沅道:“我眼见着你二哥越发成为抱孩子能手,能凭着蓁蓁的哭声长短和哼唧嘀咕,就判断处蓁蓁是饿了渴了还是尿了拉了,可你二嫂总是魂不守舍,只顾着自怨自艾。” “所以依我之见,带走你二嫂让她去看看外面天地,或许离得远了她也能回心转意。”离得远了,那崔秀草娘家人也不能在撺掇造谣,也没有什么由头时时上门来搅和生事,也能图个清静。 有的时候看不开,是因为画地为牢。 想想那些被皇商韩家霍霍的女子和婴孩,崔沅都只想摇醒‘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小崔氏,不过还是想着能徐徐图之。 灯罩的微光越来越黯淡,崔沅没有侧身回看,只当李清水已经睡去了,却忽然李清水开口道:“娘,若是二嫂迟迟看不开呢?” 哎呦喂,吓死个人了,崔沅抽抽眼角,故作冷静的道:“若是看不开我也另有办法,我李家的长孙女生来好命,可不是由得亲娘嫌弃的。” 她愿意给崔秀草机会从混沌里走出来,可她若是装睡不醒,崔沅也有的是法子。 烛芯挣扎在烛泪里,像无依的扁舟行于大海,却终究不敌滔天巨浪,不甘地被吞没最后一丝光芒。 屋子彻底黑暗下来,也彻底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