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青羊村定下柴胡一事,旌德县竟也成立了药行,先前宴会所在的十六家悉数加入,表面看起来和和气气的,倒是让送走众人的李清水觉得有趣。 崔沅听闻,笑道:“他们既然都是开药铺的,自然都是竞争的关系,眼下和气是愿意表露在人前的情分,可实际上那家为了做大做强的药铺,不是使劲的派出管事搜寻好药材。” “人无我有,人有我佳,再不济,好东西大家都共同分享,至少先留在一州之地内,莫要传了出去让其他州的老字号药铺寻摸到了,壮大了别人实力,削弱了自家威风。” 李清水听得惊叹,“怪不得呢,他们也都去了菊.花田间查探,随即迫不及待要给定金,恨不得快快瓜分掉的好。” 崔沅见她还有些希冀的眼神,摆手道:“既然事情交给了你,你自己拿主意便是,反正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咱家总归不吃亏便是最好的。” 家里的事情暂歇,她也要快快收拾东西,准备去玉京城的。 与此同时,与八月三十到知州府拜访的洪知县,则是将备好的医药箱当做礼物,成功引起柴知州好奇的同时,却也顺势将种药材这事上表了去。 听闻此事的柴知州伸手转动着拇指扳指,屋里头仅有那香炉里冒着丝缕白烟,花厅里一时都寂静无比。 又是崔夫人。 柴知州默默叹了口气,想到先前京城中的友人送来的消息,说是前段时间李青云擢升为六品皇子侍讲,眼下甚至久伴八皇子在宫中,可谓是声名鹊起。 但友人又以暗语提示,有流言四起,说八皇子身有痼疾,是故被深藏宫中不见庐山真面目,而淑妃这一胎便是朝野上下默不作声的赌注。 柴知州捏了捏手心。 朝廷里那些老家伙都是狐狸精,定然是想着倘若淑妃产子,说不得太子之位便会有变——毕竟八皇子当了足十四载的皇子,都不曾被封为太子坐镇东宫,可见此事本就内有玄机。 如此看来,这个李青云似乎前路…… “如此,本官知道了,”柴知州眼底晦暗不定,朝着洪知县摆手,“此事若有定,本官自然会着人告知你一声。” “是,下官告退。” 香炉里的香似乎燃尽了,柴知州陷入沉思静坐许久,等有了主意时,都觉得身子骨有些酸麻,起身在外头院子里活动的时候,他神色一松,“既然都是赌,何不顺心而为,搏一搏呢?” 他决定了,将恒安镇并青羊村的农桑改换药材之事如实上奏,看看圣上会如何抉择,这或许也是一次试探,试探李青云有没有被圣上不喜的机会。 柴知州搓了搓手,看着余晖落幕,在颇为萧瑟的寒风中搓了搓手。 仲秋之末,季秋将至。 这天儿是越来越冷了啊。 入夜,崔沅还有些不困,便继续琢磨着此番入京的包袱,先前圣上赏赐了她京郊的庄子和田地,也不知三郎拿了什么主意…… 房门被敲响的时候,崔沅已经在脑海中打转过‘温房蔬菜’的主意,那玉京城都是达官显贵,真要是种出来了,岂不是日进斗金? “进。” 外面的剪影看去,崔沅还以为是清水,没想到进来的是小崔氏,“秀草,怎么了,可是二郎欺负你了?” 崔沅是个甩手掌柜,左右家中如今进项不错,她也乐得不必事事管束,再说因着要玉京和家中两头跑,家中银钱钥匙甚至都直接交给了李清水。 再说两个儿子也是监工来着,崔沅想到他们毕竟都是有儿女的了,可不能单单养家糊口这么说,所以两房每月的月钱也很可观。 她脑海中闪现许多原因,却听见小崔氏小声道:“娘,媳妇儿能不能将侄子接来家中小住?” “这话,二郎怎么说?”崔沅眼神落在小崔氏捏着衣角的手上,这么紧张还要提出来的事,到底是自愿还是被迫? 小崔氏鼓起勇气抬眼时,看见崔沅认真神情地一瞬,又像是被火燎到般低下头去,“娘,二郎说他听我的,但娘您是一家之主,儿媳还是想请示一下您。” 崔沅似乎想到了什么,招手道:“上前来,坐下说话。” 小崔氏不安地落座,屁股都只是浅浅沾了个边,一如既往地微低脑袋,等待着崔沅的回应。 “你侄子如今多大年纪,品性德行如何,家中可还有兄弟姐妹?” “他今年八岁,虎头虎脑的很是活泼,底下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小弟。” “秀草,你实话告诉娘,这主意谁给你出的?”崔沅冷不丁问道,惊得小崔氏浑身一僵,越发局促地坐立不安。 小崔氏想要辩解,可不知怎么的连舌头都不听话了,嘴巴开开合合地就是没声,跟个哑巴似的。 又许是这句话像条鱼钩,勾住了她内心深处的恐慌,哪怕她一直掩饰地很好,却还是逃不过被察觉的下场。 手背上感觉到一阵温热。 小崔氏慢慢平静下来,看向被崔沅握住的左手,苦笑着道:“不瞒娘说,自打媳妇儿生下蓁蓁以后,娘家是三天两头送口信,各种劝告让媳妇儿想法子生个儿子。” 哪怕她极力告诉亲娘,婆婆对她和蓁蓁都极好,并没有轻视之类,可按捺不住那些无孔不入的话,带着不重样的由头。 比较着蓁蓁和大哥家的六斤因男女之差,而得到的礼物轻重不同; 或是告诫她谁谁家媳妇儿生不出儿子,后头被夫家休了,李家如今可有钱有权,多得是上门攀附的好姑娘,让她时刻警醒着些; 这些话听多了,小崔氏心里总是惴惴不安,甚至生出一种错觉,再有一个儿子就好了,这样流言蜚语就都能消失不见,她就能抬起头来做人。 所以她的亲娘送来各种偏方灵药,甚至撺掇着要把侄子送来‘带子’,她都默不作声应下——只要能赶紧再生个儿子。 崔沅见她那游离的眼眸和慌乱的神情,还有什么猜不到的,当下便伸手略微带劲,打在了那瘦削的手背上。 嘶~ 崔沅倒吸凉气,这秀草瘦得太过分了些,一掌下去反倒硌得她手疼。 “崔秀草,你知道你错在哪儿了么?”崔沅板起脸,声音严肃的问道。 这模样果然吓住了小崔氏,当即起身跪到了崔沅面前,身形微微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