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沅看向满脸震撼的县令夫人莫氏,更像是透过莫氏,看向屏风之后的洪知县。 一室静默里,李清水后知后觉放下手中捏着的蜜饯。 莫氏是洪知县的贤内助,自然也是内有乾坤的聪明人,借着饮茶的空隙理了理思绪后,再度看向崔沅便有了想法,“崔妹妹这事儿,着实让人振聋发聩,但不知为何你会有这样的……妙计?” 崔沅笑了笑,“因着三郎做官之故,许多人都盼着我家力主,为青羊村建起书院和私塾,能请来秀才公开蒙执教,好让下一辈孩子多出几个出人头地的大官。” “可那又岂是轻而易举之事,祖祖辈辈数载传承,我青羊村只出了一个李青云,读书是一条通天路,但千军万马都要同挤一座独木桥,何其艰辛和不易,若是竹篮打水,岂非耗财耗神一场空?” “话又说回来,现在的青羊村以及附近诸村子,因着我家近百亩田地须伺候,便雇佣了吃苦耐劳的农人做活,如此他们不用背井离乡也能挣钱养家。” 崔沅说了一大通,而后感慨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想既然我家中试种下的药材能有如此不错的品质和收成,只要我有实实在在的收益,定然能够让他们也愿意效而仿之。” “若整个青羊村或是恒安镇能做到,以种植各种药材扬名天下,岂非能如丝绸之乡,贡茶之乡那般,成为大魏仅有的药材之乡?” “好,极好!”这一声喝彩,可不是出自莫氏之口。 崔沅与莫氏齐齐看向屏风另一侧,那道过于激动直接暴露自己的洪知县。 要不说莫氏是贤内助呢? 当即轻笑着出声,“夫君,怨不得你只能做文官,做不得武将呢,如你这般去做个斥候,还没探得一分消息就会把自个儿先给卖掉,倒是让崔妹妹见笑了。” 崔沅等得就是洪知县,自然应景的道:“莫姐姐说得哪里话,你我姐妹相交,姐夫前来也是自家人说话,如何算的见笑?” “哈哈哈哈,说得极是,”洪知县迈步上前,与莫氏共坐上手,“既然是家事,不必讲究外道。” 又一轮茶水奉上,接下来是洪知县与崔沅的对谈时刻。 李清水听得认真,见双方唇枪舌剑之后,终是娘言笑晏晏收场,洪知县反倒一脸若有所思。 莫氏适时出声,“这屋子里久坐,让人身子骨都倦怠了,不如我陪妹妹先去院子里逛逛?” 崔沅也想透透气,于是却之不恭,于是女眷们通通起身离开此地。 而沉浸于思索的洪知县,则是扬声唤人进来,“老孟。” 蓄着小鼠须的师爷悄然入内,“老爷。” 不同于县丞那种官派且会随时调动的官员,老孟这个师爷原是洪知县的书童,而后多年陪伴下来,已荣升为洪知县的智囊。 “方才的事儿你都听到了,说说看可行还是不可行?” 老孟拱手,“其实老爷早已心中有数,又何必再问属下的意思呢?” 洪知县挑眉,“崔氏实在是高明,以‘药材之乡’这样的宏图大计相诱,她倒是成了姜太公,咱们倒是心甘情愿的上了勾,即便知道她的来意也是为了给自家药材寻莫出路,却还是忍不住想同她合作。” 老孟了然。 任何一个当官者都不甘心,一眼就能看见这辈子的尽头。 虽说青羊村出了个名噪一时的李探花,但三年一过新探花出炉,谁人还记得旧探花的出处。大人若能造就一个‘药材之乡’出来证明他的政绩无双,到时候别说扬名大魏,便是连升数级直入五品内的京官也极有可能。 “老爷,属下方才听崔夫人所言,似乎还有些未尽之言,属下斗胆想与崔夫人细谈此事内情。” 老孟郑重拱手,想去多打听一二。 “准,不过此事也得注意避人耳目,崔夫人好歹是寡咳咳,是六品诰命之身。” …… 假山一侧的曲折小径上,盛放着锦簇的菊.花,还引得顽强的蜜蜂盘桓不去。 一行人由远及近,崔沅正笑着与莫氏道:“原来如此,不过莫姐姐儿子不在身边,却也更清净啊,我倒是羡慕得很呢?” “崔妹妹这话真是该照照镜子再说,儿子前途大好,女儿听话乖巧,若是我有个走到哪儿都陪着的女儿,不知多么贴心窝子呢?” 众人说笑着过后,前方道上有丫鬟前来屈膝,“夫人,采买管事有事求见。” 莫氏笑着让崔沅继续闲逛,“崔妹妹权当是在自个儿家中,姐姐去去就来。” 而等崔沅走到水榭尽头准备坐着小歇时,却见不远处木船晃动,那撑船的下人佝偻着腰,略带恭敬的问道:“贵人,可要乘船赏景?” 崔沅打量着船夫,在他那拱起的双手略过,而后道:“无需乘船,但却有一事挺好奇?” “贵人请讲。” “方才我与莫夫人详谈,得知府中进来并不窘迫,怎得还要堂堂的孟师爷兼任船夫?” 一语戳破。 那船夫也不遮掩,站在船头缓缓收回伸着的双臂,身形也平直了许多,露出那张蓄着小鼠须的脸道:“崔夫人慧眼,只是孟某好奇,孟某是何时暴露的?” 崔沅道:“哪有船夫敢松开船桨的,况孟师爷的手上老茧可不在虎口,不像是常年撑船的老手。” “原来如此,孟某受教。”孟师爷俯身拾起船桨,想让自个儿装得像一些。 清风徐徐,李清水听见崔沅说出‘杀手锏’后,忍不住捏紧了双手,好不同意等到木船走远,她忙道:“娘,您怎们现在就说了呢,不是说一定要等知县大人答应帮咱们引荐药铺采购管事再说的吗?” 崔沅悠悠回头,“知县已经答应了,你没看出来吗?” 如果说洪知县让心腹孟师爷前来,已经是八成同意,那么崔沅方才说出来的‘杀手锏’让孟师爷带回去,洪知县听闻后必然十成十的甘愿。 合作之道——互利共赢是上策。 崔沅自觉先前画得饼看着不错,可就是不能尽快吃到嘴里,但若是她提供了一个尽快能让洪知县得利的主意,自然能宽宥他的心,从而尽快助力联系大小药铺掌柜。 毕竟,她要尽快动身去京城,且家里的药材等不得,总不能一直囤着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