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风波涟漪里,最开始的则是祝府,最没有波及到的也是祝府。 因着祝老大人生病谢绝见客,祝府上下都似铁桶一般。 国子监祭酒湛青染三度上门,都没有见得祝老大人一面,玉京城里顿时又是议论纷纷,传言厉害点的,都说祝老大人就这两天的活头了。 长街旁的百姓们私语不断,坐在马车里的湛青染则是若有所思。 三次,都拒而不见。 可见此事内有玄机。 作为酒友,湛青染似乎窥见了什么密辛,原本听闻李青云之事后,他就觉得事有古怪,翰林院人才济济,怎得偏偏落在了李青云这个新晋探花的身上? 墨梅林中的救命之恩未还,湛青染自然上了几分心。 甚至他曾面圣,表示愿意卸任国子监祭酒之职,代替祝老为八皇子讲学,却被圣上拒绝。 淡淡松香里,湛青染开始闭眸推测。 会不会祝老没有生病,只是圣意要求他不得不装病? 圣上,到底意欲何为? 如今风口浪尖上的看似是六品皇子侍讲李青云,实则是八皇子其人,莫非圣上想要八皇子朝堂历练? 心中谜团阵阵,便是机智过人的湛祭酒也有些怅然,掀开帘子便道:“去酒坊。” 透亮的酒水顺着竹管而下,被承接在葫芦里。 小七晶亮的眼睛眨了眨,“崔姨,这就是你说的酒精?” “没错,”崔沅摇晃着葫芦,而后扒开塞子嗅了嗅,果然是那浓烈的酒精味,她顺势将其倒到面前的杯盏里,抬手沾了沾点在了小七手背上,“是不是感觉凉凉的?” “的确很清凉,比薄荷水还要凉。”小七鼻尖轻嗅,“不过这味道吗,就不如薄荷啦。” 崔沅笑笑,再度将烛火引燃杯盏,顿时便燃起了蓝色火焰。 小七愕然的道:“这,这不就是鬼火吗?” 没错,鬼火。 前天,正是七月半的中元节。 因着传言这日鬼门关大开,会有无数孤魂野鬼游荡人间,是故佛家道家有修为之士都会超度办法事。 自然少不了许多看客。 哪知村里不少人回来的时候,愣说在路过荒坟堆时被鬼火追上,吓得三魂没了七魄,整个人战战兢兢不能自已。 卫澂这两天都扎针扎到麻木了,可那些人都是心病,哪里能轻易被扎治愈呢? 崔沅思来想去,便想到了借提炼酒精之事,宣传一波鬼火已散的骚操作。 既然没法用科学打败迷信,那就用迷信打败迷信吧。 而她选得高人,正是净慈寺住持师太门下首徒——小七是也。 “颜色相似,但不可混为一谈,”崔沅望着徐徐燃尽的火焰,开始试图给小七讲解,“鬼火同场在夏时晴天的坟冢出现,与人的尸骨有关,人吃五谷杂粮自然也有些不可细说的玄妙所在,尸骨腐化之后,便会生成……” 见小七眼睛开始迷糊,崔沅只好转变说法,“腐化的尸骨便会成为鬼火的柴草,而这种柴草无需火引子可以自燃,所以人眼望去,便是如同‘怨气凝聚的幽魂’跟随。” 小七搓着脸蛋,似乎想起了什么。 “怪不得呢,我师父先前带我化缘,就曾宿于乱葬岗附近的荒庙里头,听说此处阴气极重常有鬼火,便是乞丐们都不敢长留。” “偏我师父手持念珠,很是淡然自若。” 小七想,如今就是让她去,她也不怕了。 说不定拿着这葫芦究竟,还能跟鬼火比一比谁的个头更大呢? 崔沅将葫芦重新收好,看向小七,“既然万事俱备,回头咱们就准备起来吧,争取快快驱散鬼火阴影,先让人都安生起来。” 以青羊村为试点,小七这个得道高僧的俗家弟子,熟练地诵念着《地藏菩萨本院经》,将酒精冒充的诡异鬼火‘镇压消灭’,极大安抚了受惊的村民们。 没想到,这事惊动了知县。 李家堂屋里,洪知县闷头灌下一碗浓茶,整个人打着激灵回过神,苦不堪言的道:“崔夫人呐,您就当是日行一善,借您家小七姑娘一用。” “您是不知道啊,这几天,因着‘鬼火’之事,底下多少流言四起,还有不少学子们都疑神疑鬼,有个莋淡村的教书先生,甚至不念圣贤改念经文去了,说是要改行渡十方亡魂。” 洪知县满脸憋屈。 这个奉行科举至上的时代,人人都以读书识字考取功名为荣,若是教书先生的事情再上演个几回,说不定就影响更多学子们志向,回头别说考绩升官,就是能不能保住官帽都是悬。 崔沅听得心中暗笑,难得见洪知县这般愁眉苦脸,可小七这事儿毕竟不大光彩,若是宣扬开来指不定会引起什么幺蛾子呢? “洪知县,您以父母官的心来此,本夫人深有体谅,但此事实在是难以应下,您看,万一小七以无上佛法诛灭鬼火,反倒让那教书先生之类的越发笃信佛法奥妙,誓死不愿回头圣贤书,岂不是适得其反?” “这……” 洪知县语塞。 又是一口浓茶灌下提神醒脑,思来想去又道:“崔夫人所言甚是,但除了教书先生行事偏激之外,更多的是受到惊吓惶恐不安的百姓们,夫人也是有诰命在身的,还请多多协助本官,安定民心为上策呐。” 就在堂屋里一派凝滞时,小七得了信从大门穿过院子进来。 “崔姨,小七愿意协助洪知县。” 不等崔沅开口,那喜不自胜的洪知县立即拍桌,“好,小七姑娘大义,既如此,本官就先替治下的百姓们谢过了。” 洪知县临走前,还不忘再来一碗浓茶,崔沅看得都觉得敬佩,这么灌下去,不得熬夜伤心肝脾肺肾呐。 简直就是拿命换官。 等人走后,崔沅看向小七,小七老实交代道:“崔姨想保护小七,小七明白,但崔姨也说过的‘非常之时应行非常之事’,百姓们被鬼火困扰,此事就是一个极好的契机。” 她被修剪出的细长柳叶眉微挑,很是得意的道:“而小七,需要这个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