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舒师太有些懵,她看着满眼怒火的崔沅,有些不大明白怎么回事。 崔沅可不管这些,只气愤怒斥,“凭什么从一开始便弃了女儿,如今却还要女儿去帮忙治病?” “凭什么当初生下双胎时,不是把儿子送出去寺庙养着,而是留下女儿精心照顾?” “凭什么我好不容易照管好的小七,你空口白牙便要把人带走,还巴巴的做那药引子?” 静舒师太深吸气,“崔夫人~”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因为小七是女儿,她不能继承家业,不能光宗耀祖,是迟早要泼出去的水,自然没有儿子弥足珍贵,所以便是扔了死了也不在乎,对吗?” “静舒师太,我初见小七母亲的时候,只觉得像是牡丹花仙下了凡,美得不像话,她那般高贵出尘,定是家世和所嫁之人都极其不凡,小七若能在她膝下长大,必是众口称赞的名门贵女。” “她是那么在乎儿子,求遍名医不得其法,甚至甘愿长跪佛前,多么感天动地的母爱,可她就不能把那沉重的母爱分给小七一半吗?啊?” “我见过那小伴读金尊玉贵的模样,自然更加心疼小七颠沛流离的孤苦,你们怎么能,能因为她生来就是女子,便差别对待呢,扪心自问一下,师太你也好,小七之母也罢,难道都不是女子吗?” 崔沅想不通,她越说越红了眼,不知不觉两行泪下很是狼狈,泪眼朦胧里她寻不到帕子,索性不管不顾抬袖抹泪,还是怒瞪着静舒师太。 “师太你是小七的师父,授她医术却是为了小七的弟弟,可见你的心也是不公平的,咱们不妨去佛前辨一辨,到底什么是众!生!平!等!” 静舒师太愣了愣,她明明熟知佛法,是该轻而易举驳斥眼前人的,可看到崔沅那倔强决绝的模样时,却不知为何说不出一句话来。 凉亭里的风吹干了崔沅面上泪痕,她拍着心口泻火,扭头不去看静舒师太错愕的脸,便是看着栏杆底下的鱼儿也有趣得多。 静舒师太默默摇头,声音低沉了几分,“崔夫人言之有理,但世间之事,总是有些世俗陈规的,唯有小七弟弟康健,才能护佑小七安然。” 崔沅一掌拍向栏杆,不可置信地扭过头,“师太这话,摆明了就是女子不如男,是吗?” 她说了这么一大通,指责质问辩驳,到头来人家根本没听进去,真是讽刺。 静舒师太正要开口,崔沅抬手打断,不由分说道:“小七心地善良,遇见那韩家作孽伤及无数婴孩,她拼命以一己之力也要蚍蜉撼树,为此几度遭遇追杀,那光秃秃的脑袋便是见证。” “师太您将小七教得很好,但……” “但自打我李家三郎救了小七一命起,小七便是我李家的孩子,她亲生母亲不在乎她,我在乎,她师父要道德绑架她回玉京,我便效而仿之,以数次救命之恩勒令她必须留下!” “苍天在上,后土在下,小七这孩子我崔沅护定了!” 崔沅撂下狠话,便要大步离开,正要出亭子时,她微微侧过身道:“忘了告诉师太,本夫人是陛下亲封的六品诰命恭人,您若要强行带走小七,本夫人便是不惧进京也要告御状的!” 崔沅气咻咻走了很久,甚至走到……迷了路! 这才挠着一棵柳树暗自复盘:刚才对阵没输了气势吧,言辞也很中肯吧,哎呀怎么好端端的辩论赛,竟然哭了呢,丢人,丢人得很! 心里头的小人一阵翻江倒海,崔沅脑袋抵着树身发着呆。 另一边。 静舒师太重新自茶盘取下干净杯杯盏,抬手斟茶入里,头也不回的道:“还不进来?” 一抹藕荷色衣裳自亭子侧边现身,绕道入口台阶走进亭中,乖巧地行礼后,顺着静舒师太轻抬下巴,坐在了崔沅原本的石凳上。 正是小七。 “方才……你都听见了?” 小七点着小脑袋瓜,拖着鼻音长长‘嗯’了一声。 静舒师太将茶盏推到小七面前,又道:“说说看,你是怎么想的,无需违心回答,只管有什么说什么。” 小七接过,看着右手边不过一寸距离,已经茶凉透了的那个崔姨用过的杯盏,喉头很是哽咽。 她缓缓抬头,通红的眼睛像只小兔子,一开口却是满腹委屈,“师父,我,我想留在青羊村,留在崔姨身边,玉京城也好,皇宫也罢,从来都不是我的家,小七自被送出宫的那一刻起,就是孤儿了。” “小七幼时不认命,总偷偷跑去山门远眺皇城,想着什么时候能见见父皇母妃和弟弟,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便彻底认了命,我是个无足轻重,譬如蜉蝣般便是朝生暮死也无人在乎的命。” 所以她敢不惧生死,去挑衅根深蒂固的韩家,反正这条命没了就没了,有什么比至亲之人都浑然不在乎还要痛彻心扉的呢? 静舒师太叹了口气,垂眸道:“小七,崔夫人说得对,是师父持心不公。” “师父,过去那些都不重要了,”小七擦掉眼泪,很是认真道:“小七如今找到了安身立命之处,有崔姨有兄嫂有四姐姐,小七很知足。” 她默默在心中补上,还有小叔和单舒。 静舒师太听到这话,袖中的手暗自捏紧,又不放心地试探道:“那你,不想见胞弟了么?” 小七挣扎一瞬,终是释然摇头,“曾经很想,如今随缘吧,弟弟比我幸福,那么多人都在乎他,我也一定会诚心求佛庇护他康健的。” 似有野猫从亭边轻盈越过,划出一道橘黄色的弧线,摇曳着细长的尾巴不见了踪迹。 亭子里的师徒静默许久,终是师父先开了口,“既如此,小七便顺心而活吧,其余的事交给师父。” 小七提着的心,终于重重落下。 她不住绽放笑颜,开心的像朵喇叭花,脆声声点头应道:“嗯,小七谢谢师父!” 真好,她可以留下来,可以不用被那些往事压肩,可以做个自由自在的自己,像天际这无拘无束的鸟儿,只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