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沅舒坦了一天,得知小七师父在东山静虚庵里客宿,便决议前去拜访。 感谢是其一,顺道聊聊小七的去向是其二。 “放心,你不愿意走,崔姨便绝不放你走。”崔沅轻拍小姑娘的脸颊,信誓旦旦。 “崔姨,我师父……”真不是好说话的,小七鼓着腮帮子,还是咽回了后半句话,毕竟崔姨也不是好惹得。 静虚庵一如既往的清净。 崔沅携李清水和小七而来,佛前还愿后添了香油钱,便在寺内尼姑指引下,去到了后面禅房,准备会一会这位小七师父。 “阿弥陀佛!” 面前的尼姑身形虽高却不显壮硕,崔沅瞧着像是看见了曾经的排球运动员,果然能单枪匹马化缘的都不是俗人。 她合掌以对,“崔氏见过师太。” 四目相对,似有清风若流水潺潺淌过,静舒师太眉目间略带威势压去,哪知崔沅是装傻充愣的好手,笑着回视而去。 怕什么,她怎么说也是六品诰命。 崔沅底气十足。 静舒师太神色缓和下来,“早就听闻崔夫人,今儿个天气不错,咱们便在凉亭里闲话如何?” “求之不得。”崔沅顺水推舟。 八角凉亭里,两人对面而坐,静舒师太抬手斟茶,举动皆雅致至极,崔沅看得认真,拿出当初在净慈寺里那美貌夫人的架势,端方地捧起茶盏送到嘴边。 “好茶。”她品鉴得有模有样。 静舒师太眼底暗光闪过,随即便闲聊起来,聊此处的风景,聊她曾路过的风土人情,聊她的来历等等。 “净慈寺,您是净慈寺的住持?”崔沅暗暗捏紧了茶盏,她就说先前总觉得净慈寺这名儿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听过。 偏偏总是想不起来,现在想来应是当初小七自报来历时,提及过这名儿的。 眼下是对上了,可她人都已经回青羊村了。 静舒师太微微挑眉,她察言观色的本事自然非凡,便试探道:“听闻崔夫人入玉京城陪家中三郎春闱,想来或是去过净慈寺?” 没错,被您看出来了? 崔沅也不遮掩,径直点头道:“的确去过,不过是有些缘由在里头的,师太可愿意细细听听,当时家中三郎偶然救了个小童……” 静舒师太本神色稳如老狗,哪知越听越不对劲,等崔沅提及那小童去净慈寺寻亲,母亲是貌美如花的绝色佳人,那小童母亲因忧心儿子口吃症疾佛前跪经时,她闭了闭眼,终是乱了方寸。 “阿弥陀佛!” 崔沅抖了抖耳朵,不知道为什么,这声佛号里她愣是听出了些五味杂陈,带点惆怅和默然。 是她说错什么了吗? 不应该啊,这静舒师太是净慈寺住持,便是崔沅眼下不说故事拖延时间,等这人回到玉京城自个儿地盘,底下人也一定会禀报的。 “师太,您没事吧?” “……无事,崔夫人请继续说下去吧。” 崔沅顺着往下讲,直说道与那美貌妇人交流口吃患者的治疗方案,和展示如何正确相处,并且颇有成效的时候,静舒师太面皮微微龟裂。 ——她跋山涉水游走世间,便是担负着治疗八皇子的沉重使命。 储君之位事关国本,八皇子身为圣上唯一的皇子,本应早就被册立为太子,偏八皇子生下来便体弱无比,更是颇有怪症。 口吃,孤僻、无悲无喜。 若非此后圣人再无所出,只怕立储之事也轮不到八皇子。 淑妃秘密召见了静舒师太,以国事相托付,恳请静舒师太务必救治好八皇子,以正国本。 静舒师太眼底暗流涌动:若是她所料不错,八皇子乔装伴读出京,为的就是到净慈寺见小七这个姐姐,奈何淑妃布置周密,愣是瞒天过海了去。 崔沅还在认真的分析着,“小伴读口吃也不算严重,不过最好还是要有同龄人一块帮他打开心扉,小孩子最是能感受到人心善恶的,若当真是好的玩伴,便是锦上添花。” 静舒师太再度呼吸不稳。 八皇子最好的伴读,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恰恰本应该是七公主的。 奈何造化弄人,淑妃当初行差踏错,如今却只得骨肉分离。 往事如山雾浮沉,静舒师太定了定神,看向崔沅,“崔夫人,如您所说,小七贫尼势必要带回了的……您且听我细细道来缘由,小七并非孤儿,而是双生子中的女胎,而男胎便是你见过的小伴读。” 崔沅内心震撼,暗暗咽了咽口水,“……什么?” 小七和小伴读是双生儿,龙凤胎!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可细细想来却有端倪,两人的上半张脸的眉眼很是相似,所以崔沅面对那小伴读时,极有耐心。 “世间传言里双生子本就不详,何况降世之后双双体弱,”说到这里,静舒师太移开眼神,看向面前杯盏,意味不明,“女胎被送到了贫尼所在净慈寺养着,男胎则是留在家中,但即便如此小七也好,那小伴读也好,都不似寻常年纪的孩子。” 这是自然。 崔沅点点头,“按理来说,小七今年十四岁,却身形不显面貌也稚嫩得很,活脱脱就是九岁女童,那个小伴读也是瘦瘦小小。” “即便是富贵人家,能力保双生儿长大也很不容易,小七的娘亲耗尽了心力,可即便如此两个孩子还是自小不得相见。” “可血脉就是这么神奇,弟弟想见姐姐,姐姐又跟着我学医想治好弟弟。” 崔沅眼里冒出水汽,她死死咬着牙。 并不怎么感动,反而很是心疼。 她甚至痛恨这个时代的封建、迷信、糟粕! 什么龙凤胎不吉利,全都是扯淡的垃圾话,不过是医术过于低下,母体同时生下两个胎儿,要承担双份风险,才引起的流言罢了。 若是在她本来的时代里,别说双胞胎,便是三胞胎四胞胎医术发达也能保住。 明明是父母基因的问题,却在这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大魏,偏要无辜的孩子,尤其还是女孩子来承担后果。 小七明明那么乖巧活泼懂事可爱…… 崔沅别过脸去,望着山中郁郁葱葱的林木平复心绪。 又听见静舒师太道:“如今听崔夫人你一席话,贫尼终恍然大悟,决议此番回去,便力促兄妹重逢,小七古灵精怪又通晓医术,必能全心相助弟弟的病症。” 她心口堵得慌,正眼看过去,毫不客气的反驳道:“凭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