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恶人？

　　大理寺有多可怕？

　　这两个问题，陈柏之前想过很多次，今天算是见到有人现身说法了。

　　从进门来，章郃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阐述着大理寺的可怕，生动演绎着什么叫恶人。

　　咕噜~

　　陈柏听到身后的秦贲咽了咽唾沫，低声嘟囔：“娘的，老章原来是大理寺潜伏在县衙的巡检？这架势，比十二连环坞的水匪都凶。”

　　因为害怕被听到，秦贲声音细如蚊呐。

　　而另一边的赵兮雪，早就吓得俏脸煞白，双手紧紧攥着衣袖，强撑着才没腿软倒地。

　　说实话，陈柏之前就被别人一遍遍讲述的大理寺的名声给种下了心理印象，现在见章郃又这么凶，他也有点被吓到了。

　　虽然没赵兮雪和秦贲那么严重，但总归是心打颤的，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章郃见状也不恼，老眼扫了院子一圈：“几位是被院子里的景象吓到了？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大理寺这次是同县衙、书院合作，清除凉城望族中的败类，常家是罪魁祸首，必须要用雷霆手段来对付，所以血腥了些，不过我们大理寺行事，一切都有齐律寺规约束，合法合理，几位不用害怕。”

　　“那边……”

　　章郃伸手指了指堆成小山的尸体：“都是常家的死士、健仆，在我大理寺表明身份叩门之后还敢动刀兵，冥顽不灵，死得不冤枉。”

　　“至于那边……”

　　他手指又挪到那些跪着的人的方向：“是常家在城内的族人、奴仆，没有反抗，我们大理寺自然要留他们的命，不过尚不知道有多少人曾经藐视齐律，这才暂时将他们拘禁起来。”

　　说着，章郃又堆着笑呵呵的老脸看向陈柏：“怎么样陈捕快，我们大理寺这么做，不违反齐律吧？”

　　经过章郃一大段话，陈柏心中的紧张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

　　尤其是章郃最后一句问话，用意不明，配合上满院的尸体和他手中的人头，以及自己之前抢先攻下妖蛮营盘的事，陈柏总是感觉不出善意。

　　不过一重重压力落下来，紧张越来越多，他反而变得冷静下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陈柏朝着章郃拱手：“县衙捕快陈柏见过章大人，请恕卑职有伤在身，不能全礼。”

　　章郃摆摆手，表示不在意，而后又问：“怎么样陈捕快，我大理寺对常家的处置，不算违反齐律吧？”

　　陈柏心思浮动，目光闪烁，开口道：“回大人的话，乱世用重典，况且常家有许多有文位的读书人，大理寺本就有执法之权，更何况是已经得到了书院和县衙的授权，更是出师有名，做的一点都没错。”

　　说着，他看了眼跪在院中的常家家眷奴仆们，又补充道：“当然，若是之后要处置这些没有文位的人犯家眷，还得县衙来。”

　　“哦……所以说，我这么做没有违法齐律喽？”

　　章郃一脸恍然地点点头，视线又落了过来：“从昨日到现在，有着县衙和书院授权，又身兼大理寺巡检的我是凉城实际意义上权力最大的人，这种情况下我都没有做丝毫违反齐律的事情，那陈捕快为何这么怕我？”

　　呃……

　　陈柏表情一滞，心脏骤然收紧。

　　原来章郃绕了这么一大圈，是为了说这个？

　　娘的，我为什么这么害怕你你不知道吗？在这儿装什么老糊涂？

　　他心中暗骂，表面却不敢表露出来分毫。

　　“回大人的话。”

　　陈柏定了定神，硬着头皮道：“卑职先前私下捣毁了妖蛮营盘，破坏了大人和县衙、书院的协议，心中有愧，这才不敢言语。”

　　章郃长着老年斑的苍老面庞露出笑容，嘴角掀起：“为这事啊？贾胖子用这事吓唬你了是不？我且问你，你做的这件事，背弃圣贤书教诲，违反齐律了吗？”

　　陈柏摇头：“剿灭妖蛮一来是职责所在，二来是人族该做的事情，自然没有违反齐律。”

　　“这便是了。”

　　章郃手掌摩挲着常家举人头颅的额头，道：“你既然没有违反齐律，没有把柄在我手上，我这种恪守齐律寺规的好官，怎么会对付你？”

　　好官……第一次听人自称好官，还是凶名在外的大理寺……

　　陈柏嘴角差点忍不住掀起，硬是强行忍住了。

　　不过通过这番交谈，他大概能感觉出来，章郃目前对自己还算是友善，并没有贾得志形容中那种敌意。

　　大理寺……更没自己想象的那么跋扈。

　　他心神安定下来，朝着章郃问道：“卑职敢问，大人召卑职前来有何吩咐？”

　　既然不是因为妖蛮营盘来兴师问罪的，那找自己干什么？

　　除了这个，自己和大理寺也扯不上关系啊。

　　章郃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陈柏的问题，伸手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打开来：“少年意气，齐律加身，彻查布商赵家命案、大闹白河庄、栖月楼两首半诗词扬名。”

　　“血溅城北长街，力斩童生何济；搏命城外树林，以弱胜强斩杀秀才葛留；剿匪一马当先，攻破坞前寨生擒悍匪怀景龙。”

　　“妖蛮营盘处，阵斩青蛮七头，配合许平生、秦贲、沈如霜拯救人奴，尽灭三十头猪蛮，困杀两头血鳄妖……好，好，好啊，英雄出少年，后生可畏啊！”

　　他用一种激昂的语气读完文书，抬头看向陈柏，目光当中满是赞赏。

　　陈柏心里咯噔一下，觉得有些不妙。

　　就见章郃话锋一转，又问道：“你对大理寺怎么看？”

　　怎么看？

　　不敢看！

　　陈柏心中撇了撇嘴，心口不一地答道：“文山大陆，读书人为尊，厉害的读书人可以平山填海、捉星拿月，这是普通人无法反抗的力量，而没有约束的力量，很容易出现不受约束的欲壑，大理寺例行严刑峻法，为的是约束读书人的力量，让圣人口中天下太平、生民相安的愿景成为事实。”

　　“不过有些事情，只要做了，就会遭人妒忌，就比如大理寺约束读书人的力量的权力，必然会惹得有些读书人不满，掌握喉舌的他们，自然会抹黑、丑化大理寺。”

　　陈柏按照前世学到的一些言论，拐弯抹角夸着大理寺，最后正色道：“回大人，这便是我对大理寺的看法。”

　　章郃听得眼睛直发亮。

　　原本眼观鼻鼻观心的柳乘月猛地抬起头，似乎第一天认识陈柏一样盯着他，美眸闪着异彩。

　　而那些原本仿佛木雕神像一般按刀而立的玄衣秀才，也微微动容，都将略带激动的目光落在了陈柏身上。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听到大理寺利益相关之外的读书人，如此高规格地评价大理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