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其他人,陈柏可不敢这么问。
不过沈如霜,可以说一句女君子,做什么都是堂堂正正的,也不像含月,也就是柳乘月那么女疯子,正经问话,就算沈如霜不愿意回答,也不会一言不合动手。
果然,陈柏明明问的不是什么好问题,沈如霜依然没有生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朝着远方看去,神情有些复杂:“我和她的事……说不清,不是谁是谁非这么简单,你没必要了解那么多。”
她转过身,眸光清冷地看向陈柏:“总之,无论是她喜怒无常的性格,还是大理寺密探的身份,你都不适合和她走得太近,否则……容易自误。”
闻言,陈柏立马站起来,举着手做出立誓的姿态:“头儿放心,我一定和这种人划清界限,不会被她腐蚀污染,会坚定地保证我们凉城北衙捕快队伍的纯洁性!”
前世看整风文件,搞青年大学习,让他说这些路线正确的话时毫不眨眼,情真意切。
沈如霜见状,满意的点了点头,旋即又道:“我只是给你个建议,县衙的职司之外,你和谁走得近,我不会干涉。”
这话就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了。
陈柏心中嘿嘿一笑,越发觉得沈如霜和含月的关系不简单。
他心生好奇,准备有时间好好打探打探,感觉上……应该是一场能写成话本小说的大戏!
漂亮女人间的恩怨情仇,作为自己穿越之后压抑生活的点缀,还不错……
心中这样想着,陈柏脸上的表情却很诚恳认真,拿起那卷随笔晃了晃:“头儿,那这随笔……”
“包大人的随笔是好东西,比国子监一些翰林学士的经义更通俗直白,她既然给了你,你就留着吧。”
沈如霜非但没有霸道到将随笔收回去,反而道:“日后辅修法家,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就来问我,我知无不言。”
陈柏点点头,收起随笔,看向沈如霜:“头儿你也是辅修法家的?”
说起来,他还真不知道沈如霜的辅修。
“我与令狐师兄一样,辅修阴阳家邹圣经义,不过法家……我也懂一些。”
沈如霜说着,神情有些恍惚,目光复杂地闪了闪,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起身走到人奴边上,扶剑而立,眉眼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柏知趣地没有再问什么,坐下去,开始感悟随笔。
包仁杰这份随笔上,写了《韩非子》中的四个寓言故事,三人成虎、自相矛盾、郑人买履、买椟还珠。
这四则寓言故事,陈柏前世在学校就学习过,对其中的意思也很清楚。
不过到了文山大陆,这四则寓言故事除了警示世人,还有更加厉害的作用,士人可以从中学习到韩非子的微言大义,甚至由此衍生出来自己的儒术。
是自己感悟到的,独属于自己的儒术,而不是那种学习自他人的大路货、通用版儒术。
简单点说。
比如,西汉时期的大儒刘向曾经研究出了儒术——百言百当,不如一默。
使用出来,可以使对方暂时失去说话的能力,相当于禁言术,在打断对方吟诵战诗词时有奇效。
这则儒术的修习法门被刘向记录在《淮南子》当中。
但凡是研读刘向经典的儒家子弟,都有可能悟出这则儒术,学会禁言术,当初闻天禄就是用这一招整治了秦贲。
但韩非子的寓言故事不同。
韩非子当中,几百则寓言故事,其实都是韩非子这位伟大的圣人创立研究出来的儒术。
但韩非子著书之时,虽然记录下来了这些儒术的名字,却并没有一并将儒术给记载下来,而只是将每一则儒术当中的哲理至道,用挂着儒术名字的寓言故事给阐述出来。
不同的人研读这些故事,并不能直接学到儒术,但可以感悟到属于自己的哲理,形成自己的思考。
到最后,只要心有一点灵犀,就能灵光乍现,从寓言故事中感悟出独属于自己的儒术。
这也导致,修习《韩非子》的士人,虽然很多时候用的儒术是同一个名字,但表现出来的能力,却大相径庭。
比如三人成虎一则。
有人可能从中感悟到的是三人结阵,可以增强气势,使己方在实力不如人的情况下,势猛如虎,给敌人以气场上的压迫!
而有的人,可能感悟出来的是言语蛊惑之术,用三种不同的角度和口吻阐述同一件事,让对方的思想产生动摇。
简单来说,就相当于其他典籍经义,教给后来者的是儒术的术,是一条鱼。
而韩非子,教给后来者的,是儒术的理,是钓鱼的方法。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韩非子算是践行了这件事。
这便是韩非子能够在诸子百家的争鸣当中脱颖而出,成为法家最具代表性的圣人的原因之一。
当初秦国的大儒丞相斯,就是看到了韩非子法传天下,有希望成为继孔圣之后的下一个天下师,担心自己辅佐秦国称霸的圣道受损,这才借助秦国国运,毒害了韩非子。
当然,《韩非子》这册典籍这么厉害,自然也有其局限性。
那便是,从韩非子寓言故事当中感悟儒术,要比研读其他圣人先贤典籍学习儒术,难的多。
哪怕韩非子已经尽量用通俗易懂的寓言故事将儒术中的理给讲述出来,但法不可轻传,学会钓鱼要比从别人手中拿走一条鱼要难的多,这条路,并不好走。
包仁杰这则随笔,已经十分隽永深刻,但依然只是在剖析《韩非子》中这四则寓言故事的哲理,还没有形成属于自己的儒术。
当然,这是包仁杰举人时候写的,他现在已经是名动齐国的大理寺卿、翰林学士,应当已经掌握了一些儒术。
陈柏收敛心神,不再想这些,开始仔细感悟这则随笔。
先从自相矛盾下手,这则寓言故事下,包仁杰注解的字最少,能少读点书就少读点。
别说,韩非子的寓言故事写得直白有意思,包仁杰的注解也很直白易懂,读起来,都没有读书的痛苦,这让陈柏很喜欢。
他运转才气,缓缓在心中感悟着这则寓言故事。
寓言故事很简单,就是一个人在大街上卖兵器,先是说自己的矛什么防御都能破开,又说自己的盾什么攻击都能挡下,有人就说让他用自己的矛刺自己的盾试一下,那人一下子被问住了,只好灰溜溜拿着自己的矛和盾走了。
这则寓言故事,是说做人不能太市侩,要实事求是,不能浮夸,言行夸大、前后相悖,到最后只能惹人笑话。
韩非子当初写出这则寓言,也是在抨击当时的文人‘以文乱法’的矛盾本质,文人自己创立了法规,说自己的法规森严,又说要仁爱治国,明显要将仁爱凌驾于法规之上,那法规的威严何在?君王的威信何在?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包仁杰在下边注解了一大堆对这则故事的感悟,其中一句,引起了陈柏的关注——然则,若以此理乱敌国,当真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敌国岂不自乱?
是在说,要是将文人那种仁爱大于法制的思想传播给敌国,让敌国奉行这种思想,那敌国很明显就乱套了。
看到这儿,陈柏直‘啧啧啧’摇头。
没看出来,这包仁杰还是个一肚子坏水的家伙。
仁爱治国,明显是文人用来邀名聚人望的手段,哪怕知道这样做会给国家带来根本上的损害,但文人为了自己的实力,为了自己的文位,为了自己的圣道,只要有机会,一定依然会这么做。
但凡能够有那个能力组织起敌国的文人这么搞,只要能扛过最开始的扼杀,敌国就麻烦了。
这算是真正的阳谋,无解之术。
也就是现在各国精诚合作,主要矛盾都放在了对付妖蛮上,不然用这一招的人,不少!